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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夫人讲个故事吧。”迦文笑着说。
吉榭尔点了点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不太会说故事。但是这个故事有点长,但愿别把夫人听睡着了。”
吉榭尔摇摇头,“不妨。我年纪大了,睡眠早就不比年轻的时候啦。如果能听着你的故事打个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哈哈,那我尽可能不让夫人失望。”迦文笑道。
帝国建立初期,歌唱表演和祭祀一样,是绝对不允许女性涉足的领域。即便是女性角色也是由面容清秀的男孩来饰演。但是男孩随着生理发育,原本清脆的嗓音会变得低沉而沙哑,无法再胜任歌唱表演的形式。因此在历史的记载中,有女歌唱家登台献唱的记录。但是这个时期非常短暂,不久就被理藩院叫停,因为女歌手的登台献唱直接导致了宫廷内事件频发。
于是女性歌唱家不得不从历史的舞台上退出。不久之后,原本冷清无聊的宫廷生活被一群衣着靓丽,面容清秀俊朗,音域极广的年轻男孩所打破。他们嗓音嘹亮高亢,有些高音甚至是极擅长高音的女歌手都难以驾驭的,但在他们身上却如吃饭喝茶般轻松容易。除此之外,他们既能表现男人的阳刚健美,又能表现女人的柔情似水,在阴与阳,男和女之间随意转换,让人震惊。
如此不可思议的歌唱能力自然获得了贵族和皇族的青睐。
后来人们才知道,之所以这帮男孩子能拥有这样不可思议的能力,是因为他们特殊的身份,或者更确切的来说,是性别。
他们是阉伶。
精通音律的老乐师会定期走访民间,将资质优异但是家庭贫困的男孩们带回自己的住所。悉心教导他们音乐,在等到他们快进入青春期的时候,经过特定的阉割手术来改变他们的发声。由于身体构造的变化,导致他们的声道变得狭窄,与女孩相比他们有更大的肺活量,因此就拥有了数倍于常人的音域。
家境富裕的男孩是不会选择这条道路的,但是对于那些社会底层的贫穷家庭出生的男孩而言,这是一条彻底改变自己命运的道路。因此这条路虽然凶险异常(很多男孩在阉割手术之后的三个月内死亡),但却仍旧有大批的人为了改变命运,甘愿冒此风险。
阉伶的来源虽然恐怖而残酷,但是却被延续了下来。
几十年前,王城的一位乐师回到家乡,拜访一位阔别多年的老友。老友盛情款待了他。酒过三巡,醉意微醺,老友命人将一个容貌俊美但脸色异常苍白的男孩带了进来。他纤细的手脚上被铐上了沉重的锁链。
乐师问他的老友,“这个男孩犯了什么罪?”
老友没有回答老乐师的话,只是盯着那个男孩,一字一句地说道,“来吧,把你的本领都尽情展现出来吧。我的老朋友要是满意了,今晚你就可以不用带着脚镣手铐睡觉了。喏,你可别说我没有给你机会啊。”他手一摊,示意男孩可以开始了。
男孩显然不习惯这种场合,红着脸,沉默着他退了一步,然后站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男孩瘦弱的身躯里迸发出一记高亢的声音,就这先声夺人的气势,像一条极速的电流一下子钻入了宾客们的大脑,让人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美妙绝伦,震撼人心。老乐师的酒醒了一半。
这还只是个开始。
随着高亢而连绵不绝的声音渐行渐远以至于低不可闻,然后突然又像山洪爆发般席卷而来,让人难以遁形,这两个强烈到近似于对抗的声音,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人的灵魂从身体中抽出,然后抛上了天空。
周围倏忽间又归于平静,当美妙的嗓音再度响起,它把人带入了一个不一样的场景——是男孩在榕树下与女孩喁喁私语。这私语中有海枯石烂的承诺,有至死不渝的决心。歌声有转为柔和,是一片万物复苏、草长莺飞、生机盎然的景象。在田野里,在花丛中,男孩与女孩甜蜜相拥。
就在众人陶醉于这春意盎然的美景中时,曲调突然急转直下,变得沉郁而悲凉,像极北苦寒的冰原裹挟着砭人肌骨的凌冽寒风,切割着每一个试图穿越这个冰原的人。男孩和女孩所在的国家受到了敌国的侵略,为了小家庭,更为了大家庭,男孩应征入伍,他发誓要用战功让女孩的父亲同意这门婚事。
然而男孩再也没有回来——战争的死亡磨盘碾碎了这个年轻的生命,同样碾碎的是两个对青春和未来充满美好幻想的灵魂。
就在故事即将进入尾声时,声音戛然而止,只听见“砰”的一声,唱歌的男孩像一块木板一样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老友像喝醉了酒之后意兴阑珊的在溪水边散步,一转身,突然看见从茂密的树林子里钻出一头老虎,一下子酒全醒了。他怒气冲冲的走向男孩,对着脸色苍白昏倒在地的男孩抬脚就是一顿猛踹,一边踹一边骂,“狗东西,下贱胚子,你给我起来,少在这里跟我装死!”
老乐师也如梦初醒,急忙上前拦住他的老友,劝慰道,“我在宫廷呆了一辈子,已经有数十年没有见到过如此震撼人心的表演了。表演虽然少了个结尾,却依然不失为一场精彩的演出。我看这孩子是真心累了,让他休息会儿吧。”
老乐师正打算将自己碗中的羹汤喂给男孩,谁知道却被一旁的老友劈手夺了过去,“这下贱的胚子,不配糟蹋我的食物。”到老友拗不过老乐师的苦口婆心的劝诫,才勉强答应让手下的人把男孩抬下去,灌些米汤和肉沫,让他歇息一会儿。
老乐师回到席间,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老实不客气地说道,“多好的孩子,多好的一副嗓子,假以时日,我定能让他名动天下。老伙计,你这种行为简直是践踏人才啊。他到底犯了什么罪,要沦落到这个地步?”
老友将一大块上等的鹿肉放到嘴里大嚼,冷哼道,“我岂是那种不懂爱惜人才的人?我对他,啊呸,对这个贱人,可谓是仁至义尽。是这贱人自己找死!”
“你左一个贱人右一个贱人,你何必与自己过不去呢?”
“哼,他本就是个贱民,一个靠走街串巷卖唱的伶人罢了。我遇到他时,他才不过六七岁。我见他面容俊秀,人又机灵,天生一副好嗓子,于是就有心收下他留在府上。总比跟着那帮街头行乞的艺人,过着风餐露宿朝不保夕的日子强。”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真是匹白眼狼。他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货色,竟然敢觊觎我的宝贝小女儿。喏,你们知道的,安吉莎从小就是个美人胚子。当然了安吉莎只有我才这么叫她,要不是她的母亲嫌弃这个名字太娇柔,怕不好养,我是绝不会改主意的。安吉莎安吉莎,小名也不错。”
周围的宾客都哈哈大笑起来,有人调侃道。“让你白赚一个上门女婿还不好吗?”
老友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起初我就发现了端倪。但是我想,年轻人嘛,呆在一起久了,难免暗生情愫,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过来,爱情哪是光凭喜欢就能在一起的啊!一个人出生的地位就决定了他的一生,我想他应该会把这份对安吉莎的感情永远埋在心里。我以为那个贱人会有所收敛,会认清楚现实,认识到自己是什么身份,放弃痴心妄想。但是我想错了。本来我就打算找他谈一次话,没想到他居然先来找我了。”
“来向你提亲了啊?!”一个宾客接过话茬,周围的人都嘿嘿嘿笑成一片,气得老友脸都白了。
老乐师将用手拖着下巴,歪着头,看着面前的酒杯发呆,似乎在回想刚才男孩表演时的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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