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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俊杰说的情况我们家人都不甚清楚。当年父亲经常在外,回家的时间不多,而且从不对家人提起自己的事情,这是秘密工作需要,也为了保护家人。这么多年里,母亲只知道丈夫是共产党,却不知道他在共产党里干些什么,儿女们更难以知晓。我是家中最小的孩子,知道的事情最少,听了颜俊杰的话,感觉非常异样。这些事属于一个遥远之人,这个人却是我的生身父亲。因为他,特务布下大网抓我,试图从我这里探知他的下落,事实上我对他几乎完全陌生。
我没跟颜哥提到父亲有可能落脚金门,三哥吩咐过,这件事谁也不能说,只怕风声传到特务耳中,我必须谨遵兄嘱。
我返回厦门的任务不是破解自家父亲的诸多疑团,是迎接即将到来的解放厦门之战。大战前夕,整个厦门岛上都是大兵,如一群遮天蔽日、惶惶不可终日的蝗虫。从各大战场溃退下来的残缺国民党部队汇集到这里,重新整编,配备武器弹药,布防于岛上各重要部位,准备拼死顽抗,与排山倒海般扑来的解放大军决一死战。
要塞司令部军官餐厅的女勤务兵相当于餐馆端盘子的服务生,不同的只是服务生穿便衣,而勤务兵穿军服。军官们在餐厅里吃饭,由男女勤务兵提供各种服务,端饭倒茶送水等等。女勤务兵极不显眼,不太为人注意,有利于隐蔽,餐厅里的环境非常嘈杂,是有利于秘密接头的地方。
颜俊杰用餐的时候,我给他端菜盘子。
他问候:&ldo;辛苦吧?&rdo;
我说:&ldo;谢谢长官。&rdo;
我们彼此像是毫无关系,如果颜俊杰身边还有其它军官用餐,我们什么都不说。颜俊杰吃饭速度很慢,细嚼慢咽,很有教养,出自家传。如果他有事找我,他会是那张餐桌最后离开的军官,要等我去为他收拾盘子。那时他会跟我说上几句话,闲聊似的,话里藏着些有用的东西。
&ldo;去过高崎吗?&rdo;他问我。
我知道高崎在岛屿北部。
&ldo;一边是七十四师二二一团,一边是一八一师。结合部在神山。&rdo;
我说:&ldo;有一次我坐船从海上经过。&rdo;
&ldo;现在不敢去,海滩上都是地雷。&rdo;
除了军事部署,还有火力配备,有时口述,有时用纸条。通常他把纸条丢在桌上,随随便便拿盘子压住,像是一团废纸。
司令部女勤务兵住在旧楼士兵宿舍顶层,我在那里有一个铺位。不当班时我会在宿舍里收拾内务,与其它女兵一起瞎扯。每隔一两天我会向值班女军官请一次假外出,事由是与男朋友约会。每到出门约会时间,会有一个中尉军官在几个路口之外一个僻静街道转角处等我,那里有一棵树,树下架着一辆自行车,中尉军官就站在车旁。我的这位男朋友其实就是孙力,领导命令他跟我一起潜回厦门,搜集传送情报,并以男朋友身份领导我。我把颜俊杰给我的情报,以及军官们在餐桌上议论的情况报告给他,由他负责传送出岛。孙力还将游击队想了解的东西告诉我,由我转达给颜俊杰。
八月中旬,解放军攻占省会福州,兵锋指向闽南。
我告诉孙力:&ldo;餐厅里气氛沉重,军官们都像死人。&rdo;
&ldo;我们俩要坚持到最后。&rdo;孙力说。
我知道不仅我们俩,厦门岛上肯定还有不少同志跟我们一样坚守阵地,搜集传递情报,配合解放大军攻岛。大炮声已经从远方隐隐传来,胜利的时刻正在逼近。
那一天中午,餐厅一角的餐桌上剩下颜俊杰一人,我拿块抹布擦一旁的空餐桌,颜俊杰喊了我一声:
&ldo;勤务兵,过来。&rdo;
我走到他的桌边,他让我坐,拿过桌上一个空玻璃杯,倒了一杯酒,放在我面前。
&ldo;陪我喝一杯。&rdo;他说。
&ldo;报告长官,我不能喝酒。&rdo;
&ldo;喝吧,没事。&rdo;
我举起杯子抿了一口。
餐厅里,军官高兴了或者不舒服了会闹酒,他们请勤务小姐喝一杯不算稀罕事。颜俊杰却不是要请我喝酒,我们只是在做样子。
&ldo;有一个东西要送出去,&rdo;他低声说,&ldo;比较要紧。&rdo;
&ldo;给我吧。&rdo;
&ldo;还没到手。晚饭时。&rdo;
我点头。
颜俊杰告诉我一个情况:他在厦门的联络官事务已经办完,长官命令收摊,让他坐下星期一的轮船回台湾。
&ldo;你准备一下,一起走吧。&rdo;他说。
我感觉非常突然。
他说厦门这里将有一场恶仗,最后结果可想而知,打成什么样子则不可知。战火无情,此刻留在厦门非常危险。他回台湾后,我留在这里当勤务兵已经没有意义,应当及时撤退。无论我藏在军警云集的岛内,还是设法潜过双方重围出岛,变数都很大,充满危险,他很不放心。战火燃及台湾恐怕还要些时间,我跟他一起去台湾为好。
我低下声说:&ldo;颜哥,厦门要解放了。&rdo;
他苦笑:&ldo;是啊,你们赢了。&rdo;
&ldo;是我们赢了。&rdo;
他不敢冒认有功,只是帮点忙而已。他知道帮这种忙足以让他掉脑袋,但还是做了,他把这个看做服从国家民族大义,尽自己一点良心,也告慰我大哥大姐两位故人。无论形势如何发展,经历这些事后,他在军界待下去、留在台湾都非常危险。他会设法迅速退出军界,离开台湾,准备先去印度尼西亚,那边有他另一些家人,有他母亲。然后他想转赴美国,另谋天地。他太太不会跟他走,他也不想再维持早已名存实亡的婚姻,也许他将从此孤独一生。如果我愿意跟他一起,则会是另一种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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