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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景脱了鞋,坐在榻畔,半边身子侧躺在小明枕边,以手支颐道:“山匪来啦,还不起?”
在前段时间,他们回都途中盗匪猖獗,每次睡觉都提心吊胆,夜里山匪入侵都是常有的事,于是大叫“山匪来啦”就成了值夜的警示口号,不管睡得有多死都必须得醒,醒不来的要么就一脚踹醒,要么就互拖乱拽,想想一个人累了一天睡得好好的,突然被人从睡梦中弄幸,留下的创伤无法弥补,因此这四个字几乎成了队伍中所有人的噩梦,包括小明。
“……少骗我,你又去哪了?”小明眼睛也不睁开看他。
李景说:“你猜猜?”
小明睁开眼看他,“啧”了一声。
李景笑了笑,道:“我专门出去为你买了好东西,保证都是你没见过的。”
刚说完,小明忽地伸手揪住他衣襟,不悦道:“穿成这样你跟我说是专门为我买东西?再骗……什么味道?”
他凑到李景身前嗅了嗅,神情微妙,又把手伸进他衣襟里到处摸索,最后摸出几包东西。
李景得意地笑道:“没骗你吧?真是给你买了东西,拆开看看。”
小明趴在被窝里嘀咕了一声,看眼李景,一一拆开这些纸做的小袋,眼前顿时一亮,原是里面装的各类果脯和糕点,边地也有,却做得不如这边的精致美味,看着差别是很大的。
小明抬起头,脸上带有一点难以置信道:“都是给我的吗?我都可以吃吗?”
听见他这么发问,李景微愣住,想到在边地时有多贫苦,返都的路上又是风餐露宿,小明跟着他多数时候吃都吃不饱,但从不抱怨同他受了委屈,一时难免心酸。
“当然,这些全是你的,以后在建业你会过得很好。”李景像给出一个承诺般答道。
都城的繁华是其他很多地方都难以相比的,这里是他从小到大生长的地方,父母遭人诬陷而冤死的痛苦过往发生在这里,可以说此地并没有值得他怀念的回忆,所以,后来他才更顺理成章地提醒自己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应志在四方。
可是进官场后碰了几次壁,搞得他灰头土面,直到小明如春光乍泄般出现,才让他晦暗的生活添上了一抹不同寻常的色彩,或许正是因为独自面临过那种种不如意,才让他期待小明对他的万般依赖,某个突然的瞬间竟让他想要跟自己远大的抱负妥协,放弃心心念念的建不朽之功,永远留在这片并不依恋的土地上,同一个有小明般美貌的人度过安静,稳定的残年。
小明不知道自己正被别人肖想,眼里只有那些惹眼的零嘴,手指捻起一颗果脯整个送入口中,当他眼角微扬,脸上露出一丝满足时,李景也跟着不由自主扬起嘴角。
小明抬头问他:
“你去见那个叫皇帝的人了?”
“嗯。”
“我不明白,你讨厌他,为什么还要去见他?”
小明一路上听他们常提起皇帝两个字,便知是一个权势滔天的人,貌似他们对这个皇帝意见很大,特别是知道此人会对李景不利后,他对这个素未谋面的人印象非常不好。
“例行公事。”李景坐背对他叹口气,又道,“陛下还是跟以前一样,甚至更——算了。朝廷已经派军队南下镇压叛乱,想起之前你说过周津他们不是好人,你是对的,如果我能早一点知道他真的敢这么干,那时就不会让他掌权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小明似懂非懂点点头,继续吃着零嘴。
李景看着他吃,边说道:“陛下没有降罪,也没说要将我再打发到哪个地方去,我想以后就老老实实在都城住下罢,可惜没能亲自收复从我手里丢掉的城池,可能以后也没机会再见周津,还有主簿……”
“你又提到他们。”小明不满意道。
“抱歉。”李景从失落中回过神,过了一会,他侧坐朝向小明,换了个话题道,“过两天得了闲,算了,最近也没有特别想要拜会的人士……什么时候带你出门转转,多见见世面总是好的,还需寻位先生教你学习诗书礼乐。”
“我不要先生。”小明一口否决,语气坚定地说道,“我只要你教我。”
李景耐心道:“没先生教怎么行?到时候旁人说你是个无文之人。建业有很多德高望重的尊长,又不是每个先生都像主簿那样……”
“你又提他们!”小明气汹汹冲他嚷嚷。
“好好,不说这个了。”李景彻底将那两个叛徒抛之脑后,突然问小明:“要不你也跟我说说你的身世?为什么那天恰好遇到你?我可是一直很想知道的。”
小明道:“身世是什么意思?”
“比如,你还记得你姓甚名谁?父母是谁?家住在哪里?家里可还有其他兄弟姐妹?”
相处这段日子,李景还从来没有主动问起过小明的身世,开始因为诸事繁多没有放在心上,后来长期共处的时间里他发现小明的学习领悟能力十分惊人,应当同他猜想的一样小明是被山洪吓傻的,经过引导是可以恢复正常的。
那么李景就在想,既然能恢复正常,之前的记忆是否也应当找回来了呢?可小明一直不愿对他说出口,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他看了小明好一会也没从对方眼中得出任何信息:“想不起来也没……”
“我从来没见过父母,”小明似乎在努力回想记忆中的某些片段,“好像是有很多兄弟姐妹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走散了,后来只剩我一个,过了很久很久,我独自翻过了很多山川,最后被人带到一个从来没去过的地方,然后我看到你被土埋了,然后我把你挖出来。”
……
他的语言很混乱,也符合一个丧失了主要记忆的人的自述,李景相信他没有胡编,大致猜测小明是中途跟家人失散,恰好被人带到了他的治所,大概这就是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
毕竟李景自身也没有感受到太多亲情,因而也重视这一点,他在想要不要帮小明寻找失散的家人,这注定比大海捞针还难……犯难时,小明低低的说话声打断他的思绪:“我一点也不想念我的兄弟姐妹,你不要把我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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