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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爸爸生日,季晓卿特意请了半天假去菜场买菜。袁爸爸自袁妈妈去世以后就没有再婚,一个人独居,以前是中学的语文老师,退休以后在自己的书房里读书看报,偶尔会会朋友喝喝茶,很有生活情致的一个人。
即使一个人也不显得落寞,只是生日这样的日子,总不免想到自己孑然一身,袁文轩是孝子,成年后虽不与父亲同住,但是一个城市总是彼此照应得到。
白发人送黑发人,老人的心里只会比季晓卿更不轻松,每个人的苦楚只有自己品尝,而能彼此明白的人,就有了相聚的理由。所以逢年过节季晓卿总是去看望袁爸爸,两人像真正的父女。袁爸爸很喜欢吃季晓卿做的菜,她有极高天份自己又肯花心思在这种年轻人并不感兴趣的事情上,聊吃饭做菜成了两人乐此不疲的话题。
“叔叔,今天去菜场本来没有打算买菱角的,结果意外发现有一家卖这形状简单的菱角,看着新鲜就忍不住买下来。”季晓卿在厨房边认真清洗菱角边说,她在袁爸爸这里毫不生分,和这知书达理的老人聊天舒服有趣。
“我看看这是什么菱角。”袁爸爸本来坐在餐桌边扒毛豆子的皮,把胸前的老花镜拿起来要看个究竟。
“你看,没有角,讨厌那种八角的,总觉得吃不净。”
“这是嘉兴南湖那边的无角菱,又叫馄饨菱,口感是脆的,味道清,做菱角糕的好材料。这个要吃就是要吃个鲜头,放久了味道就不同。”袁爸爸好眼力,一下子就辨别出来了品种。
“我以为菱角并不娇贵和洋山芋差不多呢,毕竟口感都是淀粉比较多的感觉。”
“洋山芋是地里的,这水里的东西毕竟还是不同,河里海里的,都放不得。新鲜不新鲜吃起来就是两个东西。菱角的叶子也是菱形的,我在哪本书里还看过,说古代中国女子用的铜镜,也是用菱叶的纹样做配饰。‘红绡卷袖摇钊声,摩挲睡眼窥秋菱’,这里面的秋菱就是铜镜。”
“小的时候,外婆经常买来给我吃,满满一碗,坐在外婆家大门外,看小肚鸡肠路上的行人和落雨,不知不觉就吃完一碗,一个下午也就过去了。”季晓卿的外婆家在江南水乡,她小的时候父母工作忙,寒暑假就把她放外婆家,菱角富含着童年的味道,混着雨水和雾气,淡淡的味道有别样的风情,沾在牙上的软糯粉粒,舔一舔又勾起新的馋意。季晓卿自己喜欢做菜,大概也是受外婆的影响,那种水乡灶头的炊烟味道,一辈子都浮在心上,挥不去。
“晓卿是生长在江南的姑娘,肚子里面有故事,做的菜才好吃。”袁爸爸从来不吝惜夸奖。
“我只会家常菜,也没有太多心得,总结得少。”以前袁文轩就很喜欢吃季晓卿做的菜,他妈妈也是江南一代的人,去世得早,他总说季晓卿做菜有妈妈的味道。他也是懂得做菜和欣赏细腻口感的人,所以他的夸奖里面包含着懂得和感激。想起袁文轩,并不像以前那样总是鼻头发酸,更多的是一种惆怅。
“书法里面越简单的字越难写出和谐和美,只有会做菜的人才明白越是家常越是难,用心不用心绝对两样。”袁爸爸摘下老花镜继续剥毛豆,他也是一样,事情要做的干净漂亮,毛豆子的内衣外衣都脱的干干净净才安心。
喜欢季晓卿的人,有追求技巧和浪漫的不在少数,而袁文轩不一样,他有一种懂得。他懂得欣赏她真正付出努力的东西,而不仅仅是她最浅层的漂亮。意识到这个原因以后,她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面对伍成治的那晚的表白没有心动的感觉了。
“季小姐知道我除了生意上的烦恼以外,还有一个心愿吗?”那晚季晓卿从洗手间回去以后,伍成治喝了半杯茶,缓缓地开口。
“伍先生的烦恼,我猜不到,但是我真的希望您生意顺利。”不是猜不到,是不想猜,对人的好奇心太少,季晓卿想自己这不算老的身体里面,怎么就住上了一颗老气横秋的心,是不是正因如此,才无法做好客户经理。
“不要总是和我说话那么客气,季小姐身上有一种力量在抗拒和人接近,这就是我今天我要请你来帮我张罗一场的原因。”伍成治瞪着一双眼睛看她,他的眉毛修剪成非常好看的形状,随时会剑拔弩张,又随时会铺展情绪。他是她认识的人里面最会调动眉毛表情的人了吧,这会儿他皱了眉。一张保养得很好的脸确实很难看出年纪,却又被他的世故和老练出卖。
“伍先生,这听上去太矛盾了,我做客户经理还很年轻,有很多东西要跟你们学习,还要感谢伍先生肯带着稚嫩的我一起见世面。”季晓卿感觉到来自伍成治的强大气场和压力。世故的人突然愿意剖析自己和他人,恐怕是要讲情感。哎,到底人怕寂寞。
“因为我对你好奇,能令我好奇的女人不多。”伍成治说话不说满,为了调动别人的战斗或者好奇。生意人就是这样,懂得营销,时时引诱。
“我们行长也觉得我古怪呢,那可能就是我的古怪才业绩不够好。”顺着他的话说,不要反驳,季晓卿告诫自己。就像一个人要喜欢你,你退让得越厉害,对方就越要往前走。
“你极少谈自己,你这个年纪的女孩,在任何场合都恨不得做主角。”
“那伍先生高看我了,我们银行培训过的,以客人为中心,更显专业。”季晓卿把话题带到自嘲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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