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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一路说着,走到了账房,还是彼此对立着,在那里对谈。倪洪氏牵牵自己的衣襟,头一伸,嗓子里咽下去了一口痰。正望了世良,有话要说,账房就向他们瞪了眼,望着道:&ldo;你们的话,有完没有完呢?若是没有说完,回头我再来,让你们先谈谈罢。&rdo;
世良见账房又变了一副面孔,大概是知道这婚事不能成功的原因,本待和他计较两句,转念一想,这种奴才骨头的人,和他讲些什么理?好在他主人翁的态度,今天已经改变过了,我还是看他主人三分面子,不睬他就是了。于是赔笑道:&ldo;对不起!倒把你冷淡了。&rdo;
账房自在身上掏出了一支烟卷在嘴里啣着,擦火柴将烟吸着了,抱了两只手臂,斜靠了椅子坐着,望了世良道:&ldo;你说罢,你那铺底,要盘多少钱?你要明白,并非敝东家想做你那贵行当。&rdo;说着,噗嗤一笑,在这一笑之中,自然地流露着那充分鄙视的样子来。
倪洪氏横看了他一眼,不由得鼻里呼呼两声。但是世良倒毫不介意,在账房对面椅子上坐了,还招呼倪洪氏坐下。账房既然问了他的话,也不再问,嘴角高啣了烟卷,却把眼珠在眼镜里斜着望人。
世良才从容地道:&ldo;你贵东家是位有名的善人,他难道还会占我们穷人的便宜……&rdo;账房连忙抢着道:&ldo;但是寒苦的人,也不能因为我们东家是个善人,就乱敲竹杠。你说罢,你要多少钱?&rdo;说着,就喷出一口烟来。
世良道:&ldo;我不是光看得起钱的人。孔老爷这样子肯帮我的忙,我还能乱说吗?我多了钱也不要,少了钱我又办不动事,我和孔老爷要一百二十块钱。&rdo;
账房把气沉住了半天,然后笑起来道:&ldo;你只要一百二十块钱,那真不算多。不过你出盘铺底,应当看着你铺子能值多少钱来说,不能依着你想花费多少钱来说。这个时候,我很想花个十万八万的,但是我这一副老骨头,连皮带血,也值不了一百文。你说,能凭着我心里来想吗?&rdo;说毕,打了一个哈哈。
世良睁圆了眼,哼了一声道:&ldo;你为什么说这种俏皮话?又不是我贪孔老爷有钱,一定要盘给他。是他自己说,愿意受盘的;既是这样说,这铺底我不盘给他了。倪家大嫂子!我们走。有猪头,还怕找不出庙门来吗?&rdo;说着,起身就要向外面走。
账房看到,倒吃了一惊,立刻抢了上前,把世良衣服一把抓住。笑道:&ldo;坐下,坐下!我和你闹着玩的。&rdo;世良扭转头来,望了他,还不肯站住。
倪洪氏在一边,就连忙打着圆场道:&ldo;周老板!你还是坐下来慢慢地商量罢。买卖不成仁义在,那有什么关系?&rdo;世良这才坐下来,自己也抽出旱烟袋来抽着烟,淡淡地道:&ldo;那就听账房先生的吩咐罢。&rdo;
账房道:&ldo;不是我说俏皮话,我们既然做生意,当然要谈生意经。所以周老板说是要一百二十元才够用的话,我就驳了一驳,其实不相干,我还要请示东家,才能做主呢。&rdo;
世良道:&ldo;你贵东家也说了,这不是平常买卖,我要多少钱,就给多少钱,所以我越发地不敢多说。请你进去问上一声罢。&rdo;账房又抽了一支烟卷,这才道:&ldo;既是如此,我看给一个整数罢。&rdo;
世良道:&ldo;我倒不计较二十块钱。就请你同孔老爷去说妥。&rdo;账房见他倒一口答应了,心里很是懊悔。想着,何不只出八十元呢?于是答道:&ldo;你那店,不过是木榨水缸铁锅,哪里值得了许多。我是好意,所以多出两文,进去和东家商量,也许这个数目还办不到,我只好是尽尽人事了。&rdo;说着,他才斯斯文文地走到上房去了。
孔大有捧了水烟袋在那儿出神,也在想着,自己失言了。怎好对周世良说,他要多少钱,我就给多少钱呢?设若他讹我一下,开口不是八百,就是六百,我怎样办?不过他要是一个懂理的人,就不应该这样说。正这样的出着神呢,猛然一抬头,看到了账房,立刻就问道:&ldo;他说要多少钱?&rdo;账房站在东家面前,沉吟了一会子,这才从容地道:&ldo;那周世良开口就要一百二十块钱。&rdo;孔大有头一偏,望了账房道:&ldo;什么?他倒只开口要这些个钱,我以为对半还价,也要给他二三百呢?&rdo;
第二十六回慈念未全灰两番破产(2)
账房见东家果然不嫌多,倒是自己多了事。然而已是代出了一百元了,怎好问上一问,倒多了出来,自己却是不好打圆场了。于是赔着笑向孔大有道:&ldo;你老是不懂这些小生意经,其实他这已经讨价过分了。我看给他一百元,小便宜虽有,也不算占他大便宜,很对得起他了。&rdo;孔大有坐在太师椅上,架着脚,摇撼了几下,然后微笑道:&ldo;你还是不会还价钱。与其还他一百元,何如依了他的价钱,只打个八折,这样一来,面子上很好看。其实一八得八,二八一十六,共是九十六块钱。又省下四块钱了。&rdo;
账房这个明白,东家是这样一番高算。便笑道:&ldo;东翁这意思,我明白了。我想周老头子,是等着要去找儿子的,只要我们快快地答应他,有现钱拿出来,我想他也就很愿意了。&rdo;孔大有一手捧了烟袋,一手拍了腿:&ldo;唉!不是图他早早地上北平去,我为什么要盘他的铺底呢?你去说罢,就是补足这四块钱呢,我也认了。只图他马上就走。&rdo;说着,用手向外连挥了几挥。
账房走到外面客厅里来时,周世良心里,已经是上七下八,思cháo起落了无数次。他半弯着腰,左手肘撑了左膝盖,用手心托住了头,却把右手捏紧了拳头,在空中摇撼了几下,表示着他的愤激态度。
账房来了,他才抬起头来问道:&ldo;孔老爷怎么样说的?不问是多少钱,我这铺底都算盘了。&rdo;账房倒愣住了,以为他未卜先知,倒知道了自己的意思。及至细察他的态度,不像是知道什么,这才说:&ldo;价钱依了你了,打个八扣,好吗?&rdo;
世良昂头想了一想,笑起来道:&ldo;这是你的算盘对了。明是依了我的价,暗里还要更少出四块钱,就是那样罢,你们什么时候交钱?我的铺子,随时都可以点交的。&rdo;
账房倒真不料他如此好说话,一时回复不了话出来。世良向倪洪氏点着头道:&ldo;事情完了,大嫂子!我们回去罢。&rdo;倪洪氏在一边看到这些事,真像看了一台戏一般。她急于回去,要问个所以然,于是二人匆匆忙忙,走回豆腐店去。
到了店里,世良先哈哈大笑起来,手一指道:&ldo;这块鸡骨头,算是丢了下来了。&rdo;倪洪氏望着他出了一会神,因道:&ldo;周老板!你要出盘这铺底的意思,我已经懂得了。你把孩子找了回来,你打算怎么办?&rdo;
世良道:&ldo;只要孩子学好,我就天天在街上拉车,也要把他抚养起来,就是这一家豆腐店,迟早也不难再开。若是儿子不肯学好,我一世的道行,都完全牺牲了。回省也好,回乡也好,只落下一辈子的骂名,我哪里还有脸回来?只好老死在北平了。&rdo;倪洪氏听他说得这样决断,又是实情,望了他,不知道怎样去劝解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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