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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为什么汉武帝时儒教充满血腥
我们听到儒家,总以为他们是很温和仁爱的。古代人用声训的方法来解释儒,《说文》里说,“儒者,柔也”。“儒”和“柔”古音是比较相近的。《汉书》里也说汉元帝“柔仁好儒”,显得慈善。当然,总体说来,儒家确实宣扬仁爱,法家更刻薄寡恩。但是,至少汉朝兴起的儒家,呈现出一些比法家还残酷的特点,我们可以举例来说说。
众所周知,战国时代最后一个大儒荀子,和法家有密切关系,他的两个有名的弟子李斯和韩非,都是法家的代表人物。李斯没有什么著作,但长期为秦始皇服务,以残酷著称。韩非子则写了一本黑暗之书,系统阐述法家的治国理想,强调国家只需要农民和战士,不需要文化,甚至说,法律书之外的书籍都不应该存在。
儒家和法家的结盟,可能有一些现实因素,因此,战国末年的儒家,至少有一些是为了寻求治道,引入法家理念的。余英时先生曾指出,帮助高祖打天下的叔孙通,就是一个掺杂法家思想的儒生。那个时代的儒生,早已与时俱进,吸收了法家的残酷,打造出了一个新儒家。思想,也是层累式演进的,但是如果你说他们掺杂了法家思想,他们也许不会高兴。
刘邦刚平定天下的时候,宴飨群臣,那些土包子将相都不懂规矩,喝醉了狂呼,场面跟乡村酒宴一样,有人甚至拔剑击柱,吹嘘自己的功劳。刘邦很烦。叔孙通说:“我来教他们礼法。”刘邦答应了。
汉七年(前200)的十月新年(汉初历法),长乐宫落成典礼那一天,功臣们都来觐见刘邦。叔孙通命令主管官员把群臣一个个引入大殿,廷中列满了警卫,都全副武装。赞礼的官员叫“疾走”,群臣就要疾走;叫“跪”,群臣就得跪。文官站在东边,武官站在西边,一丝也不能乱。不听话的就拖出去治罪,搞得往日不讲礼节的土包子将相们都战战兢兢,毕恭毕敬。刘邦看在眼里,喜上心头,开心地大叫道:“快活啊!今天才知道当皇帝可以爽成这样。”
我们知道,春秋时代的诸侯宴飨卿大夫,是言笑晏晏的,宾主都很讲礼节,君臣之间地位绝对不像这样相隔天壤。而且,那时国家的规模小,贵族力量大,搞不成刘邦那种奴视群臣的样子。汉代这种为虎作伥的儒家,实际上已经和法家差不多了。而且法家比较讲究实用,不喜欢繁文缛节,儒家却擅长搞大场面,比如武帝时封禅泰山的无聊把戏,就是在儒家的鼓动下搞的。司马迁的父亲司马谈,还因为无法去现场观礼而气得吐血,郁郁而亡。你想想,他们对刘家王朝的代入感有多强。
我们再看另一个故事。
汉景帝时代,有个齐地的儒生叫辕固,是《诗经》博士,也就是皇帝身边的顾问。皇帝的老妈窦太后不喜欢儒学,有一次召见他,问《老子》这书怎么样。辕固竟然说:“此家人言耳。”当时人所说的“家人”,是平民百姓的意思,辕固是说,《老子》讲的都是些下等人喜欢的东西,意义不大。
窦太后火冒三丈,骂道:“安得司空城旦书乎?”在汉代,司空是管理囚犯的官员,城旦是一种刑徒的名字,据说这种刑徒每到天蒙蒙亮,就要被赶去筑城,所以叫城旦。我个人不相信这个说法,而认为这是个连绵词,这是题外话,暂且不说。窦太后的意思是,怎么比得上你那讲刑律的书呢?随即下令将辕固扔到猛兽圈里去,和野猪搏斗。辕固那时已经七老八十,好在景帝不忍,给了他一支锋利的武器,他竟然把野猪刺死了。
从中可以看出,窦太后够残忍的,但她为什么说儒家更残忍呢?这也是有原因的。当时的儒家多学习《公羊传》,董仲舒就是汉景帝时期开始任博士的,很多朝廷政策,已经潜移默化地受到公羊家的影响。《公羊传》是齐地的学问,而辕固是齐地的儒生,所以窦太后把这些人都看成一伙。公羊家喜欢以《春秋》决狱,原心定罪。我们所知道的三纲五常,就是董仲舒提出来的,其实这些观点原先是法家的,后来被儒家借用。清代的俞正燮曾经指出,“《公羊传》集酷吏佞臣之言,附之经义,汉人便之,谓之通经致用”,还说,其时的公羊家,“惨刻过申、商,而托名儒者”。当然,公羊家的思想本也来自先秦,只是在汉代得到了进一步发展。
俞正燮的说法有没有道理呢?应该是有一定道理的。为什么这么说?我们可以举两个例子说明。
汉武帝虽然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好像一副很仁慈的样子,但实际上,大家都知道,《汉书·酷吏传》里,大半的狠角色都出自武帝一朝,他以“缓深故之罪,急纵出之诛”而闻名。敢于把小案办成大案的,即使有错,也可以容忍;但把大案办成小案的,必定杀头。后者在法律上,叫“见知故纵”。
汉武帝这么做,跟他有公羊儒学作为支持,是有很大关系的。公羊学的要义,首先是“定于一尊”,尊君卑臣,给皇帝的无上权威提供合法性。有了这样的理论,皇帝不但可以为所欲为,还能占据道德制高点。
我们先来看看淮南王刘安的大狱。
元狩元年(前122)十一月,淮南王刘安谋反事发。
刘安的父亲淮南王刘长,是被文帝活活饿死的。之后,文帝为了挽回自己因杀弟而受损的名声,把刘长的三个儿子都封为王,其中刘安最大。
史书上记载,刘安这个人品行不错,喜欢读书鼓琴,不喜欢打猎玩乐,老百姓都很尊敬他。他很有才华,手下有一帮人,文章写得好。汉武帝喜欢跟他交往,经常给他写信,赐给他东西。而且他很心虚,每次拟好了草稿,都要让司马相如等人看过,再誊清寄出去。他来朝,武帝和他谈论方术,总是超过规定时间,一直到深夜时分。可见武帝对这个叔叔简直有些崇拜。
这样的人怎么会谋反呢?一般史家都认为,这是冤案,就是说汉武帝觉得他势力大,想搞死他。到底是不是,我们不知道,但可能性是很大的。
史书记载,他谋反的始末很复杂,咱们不多说。要点是,他的罪状之一是希望武帝不生儿子。我们知道,武帝是二十九岁才有了第一个儿子,这当然就比较晚了。在此之前,淮南王刘安就希望,最好武帝永远不生儿子,好让自己有继承皇位的机会。其实怎么可能?论亲疏,怎么也轮不上他啊。他只是刘邦的孙子,人家景帝的孩子还很多在世呢。
要立案还得有人告发,这时候淮南王的孙子刘建对他这个做爷爷的心存不满,就充当了这个角色。刘建的爸爸刘不害是“孽子”,也就是庶出,不受宠爱,相当于《红楼梦》里的贾环。刘建怨恨爷爷偏心,就派人去长安告发他,说知道他的很多造反秘密。
武帝一听,就下令逮捕淮南王父子,以及一切与此有瓜葛的人。
汉武帝派吕步舒去全权处理此事,并给他颁赐了斧钺,允许他便宜从事。为什么派吕步舒去呢?因为吕步舒是董仲舒的弟子,精通《公羊春秋》,汉武帝要他以《公羊春秋》的经义断这个案子,无需请示皇帝。
吕步舒果然没有辜负汉武帝的期望,穷治此案。其实刘安从来没发过一兵一卒,拿到现在来看,没有行动,即使有想法,也不能判罪。但是用“春秋决狱”就好办了。“春秋决狱”的要点就是“原心定罪”,《公羊传》里常用的一句话是“君亲无将,将即反”,也就是说,不要想做坏事,一旦想了就等同于做了。这当然比法家残酷多了,法家断罪,一般来说,还是看行动的。
吕步舒治理淮南王的案件,左右牵连,最后总共杀了几万人,其残酷可见一斑。他回去复命,武帝大悦。读过《汉书》,我们就知道,武帝曾经多次派使者出去抓捕盗贼,看谁称职。凶悍杀人多的,他就认为称职;杀人少的,他就认为不称职,马上罢免。王莽的曾祖父王贺,曾经被武帝派去督捕盗贼,因为不忍心杀人,就被免职了。而跟他一起被派出去的使者,多的杀了上万,就升迁很快。吕步舒要让汉武帝满意,不多杀人是不行的。
公羊家有时候不仅是“原心定罪”,还附会《春秋》经文,来为自己的主张寻找理论依据,而这些依据,通常是很模糊的。有时论辩双方都引《春秋》为据,而得出的结论完全相反,孰是孰非就要看皇帝的意思了。说白了,所谓《春秋》决狱,成了皇帝迫害人的工具。
比如有个叫徐偃的人,是汉武帝的博士,奉命去关东视察。经过胶东和鲁国的时候,他假传圣旨,让当地“鼓铸盐铁”,回来后调任太常丞,从比六百石升到千石。本来没什么事,但当时有个御史大夫叫张汤,是有名的酷吏,不知为什么不乐意了,劾奏徐偃“矫制大害”(法律用语,指伪造诏书,造成了巨大危害),主张判他死刑。徐偃就用《春秋》决狱的方法为自己辩解,说古代大夫出疆,“有可以安社稷、存万民,专之可也”,意思是,只要对百姓有利,可便宜从事。
他说得很有道理,张汤没办法,但又不甘心。于是武帝下诏问另一个宠臣终军。终军就是王勃《滕王阁序》里夸过的那个人,其实并不是什么好人,他知道武帝凶残,自然曲意逢迎,就找徐偃的漏洞,说:“古代天下很多诸侯,国家没有统一,百里就不通,安危之势,瞬息就会产生变化,所以大夫可受全权委托,便宜行事。现在天下一统,正如《春秋》所说‘王者无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竟然还说什么出疆,出的哪门子疆?难道你想分裂祖国不成?我看你就是想沽名钓誉,向百姓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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