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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讲历史的决定性瞬间——鸿门宴
鸿门宴,是中国最有名的典故之一,妇孺皆知,似乎没有什么讲的必要,但我觉得,有些细节,仍然值得分析。古往今来,很多学者深入谈过这个话题,提出了很多观点,有些我同意,有些我不同意。下面,就来谈一点我的看法。
鸿门宴的故事,我们首先简单叙述一下。
话说秦二世即位不久,天下大乱,陈胜、吴广首先发难,继起者不可胜数,最著名的,就是项羽和刘邦。项羽最强,攻灭了秦朝的主力,继续进军函谷关,到了关中的戏邑,命令停下,安营扎寨,由于军队太多,营寨一直延伸到骊邑,离秦始皇的坟墓不远,南距刘邦的霸上“招待所”,大概只有现在的十公里(《史记》说四十里)。项羽的驻所,在骊邑东一个叫鸿门的地方。他接到了一封新鲜出炉的书信,书信来自刘邦的军营,写信人名叫曹无伤,信上是这么写的:
项将军左右:
刘邦准备在关中称王,让故伪秦王子婴当丞相,收藏了无以计数的珍宝和美女,准备过好日子了,诸侯来,只怕什么也得不到。
左司马曹无伤顿首
曹无伤是刘邦军中的一个司马,大概他看出了项羽势力更大,投奔项羽更有前途,才这样做。项羽见信大怒:“吩咐下去,杀猪宰羊犒赏士卒,明天一早进攻刘邦。”
项羽身边的老谋士范增很赞赏这个决定,添油加醋:“刘邦当年在沛县,既贪财又好色,现在入关了,看见财物美女竟然无动于衷,这不正常,可见他的志向不一般。我令人眺望云气,发现他驻地上空有五彩云,成龙虎之状,此天子之气也。赶快出手,否则后悔莫及。”
眼看刘邦的寿数就要到头,项羽身边也出了一个内奸,这人还是项羽的叔叔,名叫项伯。项伯和张良有交情,秦时,项伯杀人亡命,投奔张良,得到张良的援助,而此刻他得知张良在刘邦军中,赶紧去找张良,想把张良带走。但张良不肯,说:“我奉韩王的命令送刘邦,现在他有了急难,我若不告而别,是不义。”
项伯之所以想救自己的恩公张良,主要和他的出身以及当时的风气有关。
当时有两把力气的人,都在社会上混,不愿种田,称为游侠。刘邦是这样,项伯也是这样。
写《汉纪》的荀悦概括道:“立气势,作威福,结私交,以立强于世者,谓之游侠。……不由四民之业者,谓之奸民。”游侠有个特点,就是对朋友一定比对亲人好。荀悦在悟到这点后,曾经跳脚大骂:“简父兄之尊而崇宾客之礼,薄骨肉之恩而笃朋友之爱,忘修身之道而求众人之誉,割衣食之业以供飨宴之好。”并说正因如此,世风才会败坏。正人君子们每天忙里忙外,累得半死,却食不果腹;奸邪小人不事产业,却吃香喝辣。其中又以“薄骨肉之恩而笃朋友之爱”和“割衣食之业以供飨宴之好”两条最为紧要。前者说游侠对亲人差,对朋友好;后者说游侠不吝家产,大摆宴会。言下之意,这些行为,都不符合小农社会百姓的人情,如此行事的人肯定是有什么奸邪之心,迟早图谋不轨,作奸犯科。
荀悦骂游侠,当然出于他的统治集团立场。其实站在项伯的角度,有什么可骂的呢?你荀悦是士大夫,能吃香喝辣;我们没官做,也想吃香喝辣,不做游侠怎么办?做了游侠,不把朋友排第一位怎么办?朋友能帮你打架,帮你收保护费,甚至拥戴你为老大,而亲人大多做不到。中国有句俗语:“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游侠是从不落屋,以四海为家的,自然百分百靠朋友。为朋友两肋插刀,无非是希望朋友也为自己两肋插刀,否则怎么过活?荀悦的问题,就是不能对别人的处境和需求感同身受。
除了行侠仗义外,我想项伯之所以救张良还有个原因,就是求得心理的满足。一个人发迹之后,最怕的是父母兄弟已经死亡,另外就是怕恩公也不在人世,没机会显摆。知道张良还活着,并且正遇到险情,项伯怎肯不救?
但张良拒绝了项伯好意:“我奉韩王的命令送沛公,沛公现在有难,我不能不辞而别,否则太不仗义了。”他脸上当时肯定洋溢着游侠的义气光辉,把项伯镇住了。没有这种义气,自己也活不到现在,想到这里,项伯就让张良去报告刘邦。
刘邦当然目瞪口呆。张良问:“项羽的理由,是您擅自封住函谷关,这是谁给您出的馊主意?”
刘邦骂道:“一个该死的腐儒,他说,只要封住函谷关,不让诸侯进来,就可以安稳当秦王。”
张良就问:“您觉得自己打得过项羽?”
刘邦道:“当然打不过,为之奈何?”
张良道:“那就出去告诉项伯,您不敢背叛项羽。”
刘邦问:“你们俩谁年纪大?”张良说:“他大。”刘邦说:“那我也以兄长事之,请帮我叫他进来吧。”
张良出来,劝项伯一起进去见刘邦。刘邦已经准备好酒席,亲自举着大酒杯敬项伯,祝他万寿无疆,又要和项伯结成儿女亲家,说:“我自入关以来,秋毫不敢犯,百姓的户口簿和秦朝的府库都封存起来了,就等项将军一来,好马上移交。至于派遣人守卫函谷关,不是为了阻挡项将军,而是怕鸡鸣狗盗之辈搞破坏。我日夜翘首盼望项将军进关,怎么会反叛呢?希望您能为我在项将军面前说说情。”
项伯被刘邦的苦情戏打动了,答应了他的请求,但又说:“您最好明天一早来我侄儿军营中谢罪。”
项伯回去,在项羽面前为刘邦说情:“沛公如果不先破关中,您敢入关吗?现在人家有大功,您却想攻打他,此乃不义也,不如善待他,以免诸侯寒心。”项羽很重亲情,见叔叔这么说,觉得也有道理,一口答应。
第二天一早,刘邦告别了霸上大军,带着张良、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等几个人和上百骑士,奔赴鸿门,参加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鸿门宴。
酒宴上,刘邦一味服软:“臣和将军并力攻秦,将军战于河北,臣战于河南,没想到能侥幸率先突破秦军关口,在这里重新和将军相遇。听说有小人从中作梗,让臣与将军有些嫌隙。”
项羽这年才二十六岁,年轻和骄傲使他口无遮拦:“这是你的左司马曹无伤告诉我的,不然,我项籍怎么至于这样。”他轻易地出卖了朋友,或者说,他并不认为这是出卖,反而认为这是一种坦诚。他急于撇清自己,把错误推给别人。这种领导,根本不懂得为君之术,如果他读了《韩非子》,绝对不会这样。其实也不需要读《韩非子》,在对方阵营安插一个密探,是很多参与利益争夺的人梦寐以求的目标,好好保护这条情报线,是普通智力的人,都可以理解的。曹无伤是送上门的间谍,项羽却不知道好好珍惜。是项羽的智商在及格线以下吗?不可能。那么多豪杰都愿意跟着他,为他卖命,说明他肯定有过人之处。只能这么理解,他当时根本没有把刘邦当成一个值得重视的对手。
既然达成了和解,就一起吃饭。项羽是主人,他坐的位置最高贵,东向;他的掘墓人项伯叔叔也和他一样,东向;那个深谋远虑的老亚父范增则位置次尊,南向;至于两位宾客,刘邦和张良,都坐在卑下的位置,刘邦的座位向北,张良向西。项羽虽然原谅了刘邦,但尊卑秩序不可乱,可以想见,在宴会上,刘邦感到了怎样的屈辱。
范增对项羽的态度大为生气,举起所佩戴的玉玦,不停对项羽使眼色,项羽却默然不应。范增只好把项氏家族的一位年轻人项庄叫到外面,语重心长地说:“君王为人不忍,你进去假装举酒祝寿,之后请求舞剑助兴,趁机把刘邦杀于座上,否则我们将来都会死在他手里。”
项庄答应了,进去举酒祝寿,然后道:“君王和沛公欢饮,军中没有什么可以娱乐,臣请以剑舞助兴。”项羽说:“好!”项庄当即拔剑,舞了起来。项伯发现了其中的端倪,也当即离座拔剑,要求和项庄合舞。项庄几次想击杀刘邦,却发现项伯像鸟张翼一样,遮住了自己的视线和剑尖。张良知道情况不对,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找了个借口跑出去,和樊哙商量对策。樊哙问:“事情怎么样?”张良说:“不大好,眼下项庄正在舞剑,意在击杀沛公。”樊哙当场急了:“啊,这么紧迫,臣进去和他们拼了。”
于是樊哙拔剑执盾闯入军门,西向而立,睁大双眼望着项羽,眼眶似乎要迸裂开来。他并没有真的脑袋发昏,因为他还知道要西向站立,显示自己不敢僭越身份。他说:“秦王有虎狼之心,杀人唯恐不尽兴,天下因此背叛。怀王和诸将约定:先破秦入咸阳者当秦王。现在沛公先破秦入咸阳,登记百姓户口,封闭宫室府库,财物丝毫不敢取,还驻军霸上,等大王入关。之所以派人守函谷关,只是为了防备强盗出入及其他突发事件。沛公如此劳苦功高,大王非但没有封侯之赏,反而听从奸细的谗言,意欲加以诛杀,此乃步亡秦之后尘,窃以为大王做得不对。”项羽说不出话来,就请樊哙入座,樊哙挨着张良坐下。
过了一会,刘邦说要如厕,拉着樊哙一道出去了。项羽见刘邦迟迟不归,就派自己手下一个都尉陈平去找,陈平这次和刘邦交流了什么,我们不得而知,反正他没有完成项羽的任务,把刘邦带回营帐。刘邦吓得连车骑也不敢带,只骑了一匹马,带着樊哙、夏侯婴、靳强、纪信四个随从,从小路疯狂奔回自己的军营。张良估摸刘邦已经到了,才走进大帐,辞谢项羽道:“沛公不胜酒力,醉成一团,不能亲自告辞。谨让臣奉献白璧一双,再拜献给大王足下;玉斗一双,再拜献给大将军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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