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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刚握住弓,就知道他碰到的是最硬的弓。待搭上箭,比好架式,用力开弓,那弓弦却只拉开一半。冒辟疆脸上冒出了汗水,咬紧牙使出全身力气,弓是拉满了,箭头却指向了天空。他摇来晃去想校正箭头指向靶子,无耐力乏,手指一松,那支箭破空而去。也是巧合,刚好一只麻雀飞过,被那支箭射个正着。全场欢声雷动。陪考官拾了那支穿着麻雀的箭,请问主考官应判多少环。
主考官郭亮夫本想整一整这位复社公子,但几百名考生面前不便太露骨,便判定这一箭算十环。
冒辟疆听说算十环,已过八环的标准,第二箭便胡乱一射。那支箭只飞到半途便插在地上了。考场里一阵哄堂大笑。
四位公子庆幸都过了关,便站到一旁要看其他考生的笑话,并且暗暗希望陈定生那十八环是最高成绩。不料,随后出场的一个少年考生让他们的后一个想法破灭了。那少年射了二十环,满分。陪考官唱出这人名字:&ldo;宁波张煌言。&rdo;四位公子扫了兴,便私下里议论这少年不过是一介武夫,没什么了不起。如果他们能够知道就是这个张煌言几年以后,率领南明义军与清兵血战六百余战的话,四位公子就会对这位少年刮目相看了。
余下的三场文考,是四位公子的拿手好戏,自然就不在话下了。
董小宛和惜惜高兴地抱着画卷跳下马车,刚进院门的刹那,瞧见一张刀痕脸对着自己邪兮兮地笑。她赶紧一下关上院门,那颗心却咚咚跳个不停,她预感到有什么不测要发生。
忙几步跑上楼去。
隔了半晌,陈大娘脸色苍白地走进来,手里拿张帖子,拿帖子的手颤抖不停。
&ldo;娘,你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rdo;
&ldo;乖女,你先看这帖子。&rdo;
董小宛看了帖子,却是金陵有名的霸王朱统锐请她明晚到卞玉京的暖翠阁陪酒。董小宛心想:金陵城的霸王我也会过几个,这朱统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便对娘说:&ldo;娘,就不过一张帖子,我不去就是了。&rdo;
陈大娘带着哭腔说道:&ldo;乖女,你哪里知道这个厉害关系。
朱统锐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咱们惹他不起。娘背上有三条伤痕就是十年前他砍出来的。老天爷怎么让你也碰上这冤家!&ldo;董小宛道:&rdo;这人这么可恶,明天不去。&ldo;
&ldo;不行呀,乖女。我们这样的行户人家惹他不得。金陵城大小官儿都让他五分,我们这种最贱的人,只好任他乱踩了。
八年前,他还放火烧了旧院的赵西月姑娘的楼房,将赵西月活活烧死。明天无论如何都得去应付应付。&ldo;董小宛也懂得这世上总有什么是她惹不起的,便答应明天一定去。&rdo;好歹是在玉京姐姐那里,我也有个照应。&ldo;
第二天傍晚,董小宛想到自己竟不得不赴这个不想赴的聚会,心里就有气。无奈怕因此给全家带来横祸,只得硬着头皮前去。她叫惜惜留在家中,自己独自前往。陈大娘不放心,死活叫她爹跟着去。
董小宛琢磨晚一点去。扭头看见昨天那两幅画,便想:&ldo;哼,先请柳如是姐姐帮我鉴别画的真伪再说。柳姐姐是这方面的行家,再说自己也好久没看见柳姐姐了。&rdo;
马车穿过闹市,董旻坐在前边不安地和那个马夫闲聊。马车又向左一转头,就稳稳当当停在柳如是和钱牧斋的居所&ldo;隐园&rdo;。董旻先跳下车,然后扶女儿下车。董小宛就叫爹先往暖翠阁去通个信,说自己在钱府有事耽误,要晚去一会儿。
她心里想:钱牧斋大人好歹也是留都礼部侍郎,在朱统锐那里还有点面子吧。董旻依言先行一步。
柳如是见了董小宛,高兴得就在院子里搂住她亲了个够。
钱牧斋端着一盏茶,站在门廓下瞧着这两个美人,心里快活,脸上的笑也意味深长。见她俩人那么亲热,便清清嗓子,示意二人够了。他在灯笼照耀下的身影长长地伸入院子中,柳如是和董小宛牵着手踏着钱牧斋的影子走进厅来。
柳如是本来就最喜欢古画,何况替别人鉴赏还能显示自己的才能。进了大厅,也不客气就把书案堆着的钱牧斋的书藉、案卷、字幅等物全推到地上。一阵哗哗啦啦的纸响过后,书案上便空了出来。钱牧斋平时就溺爱他这位小老婆,什么都由着柳如是的性子。这时,忙放下茶杯,自己跑去收拾地上的书卷。
柳如是拿过小宛手中的一幅画卷搁上桌面,解了系绳。董小宛看见她用两只纤舷细手像弹琴一样在画轴上一推,那紫檀木做的画轴便车轮似地朝书案另一端滚去,一幅绝妙的山水画就展现在书案之上。
柳如是绕着书案细父地品赏了一下,又用手指甲轻轻在画角上划了几划,说道:&ldo;应该是真品。我想不会错。&rdo;
柳如是这时才仔细欣赏画面:近景画两棵挺拔的松树,其间杂树盘来屈去地点缀,画面显出铮铮骨气。隔岸山峦,用长皴聚点,矾石垒垒,浑厚朴茂。湖上浅汀芦苇,错落萧疏。
湖山之间点缀一叶扁舟,碧波平远,荡漾苍茫。在整幅画面的苍桑感之下,透出作者一丝天真烂漫之趣。画面布局简洁,画境明静幽寂。柳如是赞道:&ldo;好画!&rdo;
董小宛在旁边细看柳如是神色,知道她正激动不已。自己也有了几分得意。
柳如是品赏完画面,便来看那落款。不看则已,一看则大惊失色。但见款题是:梅花道人戏墨。画角飞白之处作者自题诗云:&ldo;洞庭湖上晚风生,风搅湖心一叶横。兰棹稳,草衣新,只钓鲈鱼不钓名。&rdo;分明寄托了自由自在的隐遁避世之情。柳如是侧过身搂住董小宛大声说道:&ldo;妹妹好眼力。你知道这画叫什么名字吗?&rdo;
&ldo;妹妹学陋识浅,只知这画画得很好,却未知它的底细。
请姐姐指教。&ldo;&rdo;这是鼎鼎大名的《洞庭渔隐图》。&ldo;
钱牧斋本来以为市井上买来的画不会有什么珍品,便没上前凑热闹,独自躺在长椅上闲看一本《世说新语》。这时,听到柳如是激动不已的惊叹声,翻身而起,疑心地问道:&ldo;真是《洞庭渔隐图》?&rdo;
钱牧斋扔了书,鞋也不穿,几步跑到书案前,将画仔细品味一会儿,然后激动地欠起身大叫道:&ldo;果然是前朝吴仲圭的真品。想不到落到小宛姑娘手中,真是天大的福份啊。&rdo;
董小宛喜不自禁。这才了解到这幅画是人间极品。此画的画家是&ldo;元朝四家&rdo;之一的江南吴仲圭。此人出身贫寒,以卖卜为生,没出名之前,不被人看重。传说他与当时有名的画家盛懋毗邻而居,他的妻子看见盛懋的老婆穿金戴银而自己一贫如洗,便取笑他。他自信地说道:&ldo;二十年后不复尔。&rdo;
果然没过几年,他的画名便超过了盛懋,获得绝世美名。
钱牧斋还在摇头晃脑俯身画面之上,得意之色溢于脸面。
他说:&ldo;好一个隐逸世界。&rdo;
柳如是道:&ldo;有种你罢了官过归隐生活。&rdo;
钱牧斋悻悻道:&ldo;有这份心就行了嘛。&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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