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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不不醒得很早,他似乎有点紧张。我带他去餐车吃早饭的时候告诉他:&ldo;爷爷奶奶都是很和气的人。你放心。&rdo;他又恢复了白天的沉默,像是没听见我的话,倒是对面前的烧饼发生了兴趣,一点点抠着上面的芝麻。我这才想起,他从没吃过这个。
五一长假还没完,这一天该我值班。把这个小麻烦移交给爷爷奶奶,我就得匆匆忙忙往医院赶。假日里的医院空空荡荡的,龙威的声音响彻整个走廊,&ldo;美女,我们想死你了!&rdo;&ldo;好点儿了吗,亮亮?&rdo;我问。几天不见,袁亮亮瘦了些,在枕上用力地点点头。我在北京的时候,杨佩给我发来短信,&ldo;袁亮亮开始化疗了。&rdo;&ldo;好点儿了,&rdo;他说,&ldo;就是有时候有点想吐。&rdo;&ldo;化疗都这样,正常的。&rdo;我说。&ldo;那……我不会变成秃子吧?&rdo;&ldo;不会。&rdo;我笑。&ldo;变成了也没事儿。&rdo;龙威说,&ldo;我把头发剃光了陪你。到时候我们就是&lso;光头性感二人组&rso;,你‐‐意下如何?&rdo;&ldo;滚一边儿去。&rdo;袁亮亮怒吼,听声音倒还是元气十足。
旁边病房里的好几个孩子都等着我去输液。我正给那个金鱼眼小姑娘扎针的时候,手机开始在衣袋里振动。我没理会。针运入了细小的血管,&ldo;疼吗?&rdo;我问。她点头,又摇头。&ldo;真勇敢。&rdo;我笑着。
走到走廊上我看了一下手机,是奶奶。偏巧它又开始振动了,奶奶说:&ldo;天杨,中午休息的时候你能不能回来一趟?我和你爷爷是一点办法也没有了……&rdo;是不不。整整一个上午,他端坐在餐桌前,拒绝说话,拒绝洗澡,拒绝吃东西,甚至不许奶奶除下他肩上的小书包。唯一的动作就是摇头。耗了几个小时,奶奶急得就差往嘴里塞速效救心丸,&ldo;你这孩子你想要什么总得说了我们才知道呀。&rdo;他最终说了两个字:&ldo;天杨。&rdo;
&ldo;喏,天杨来了。这下可以了吧?&rdo;奶奶一开门就朝里面嚷。一想不对,&ldo;唉,不不,怎么能叫姐姐的名字呢?没有礼貌!&rdo;
就这样,家里从此热闹了许多。爷爷买来好多的幼儿识字卡片开始诲人不倦起来。奶奶则总是急得说:&ldo;还小呢,别累坏孩子了。&rdo;家里只有在深夜才会恢复以前的寂静。
午夜。我趁他们都睡着的时候点上一支烟,打开电脑。这几年,奶奶一直不知道我抽烟,也许是装不知道。邮箱里一堆邮件,有日子没上网了。有广告,有大学同学的结婚通告,有周雷在那天之后写来的&ldo;对不起&rdo;,还有一个去年在我们这里住过院的小病人,告诉我她恢复得很好,下个学期就要回学校上课。我一封封打开,一封封删除或回复,然后,我看见了一个消失了很久的名字:江东。
他给我发来一张贺卡:&ldo;天杨,生日快乐。江东&rdo;。真搞笑,除了奶奶之外,今年居然只有他记得我的生日。七年了,难为他。
门轻轻一响。我都来不及灭掉手里的烟。不不静悄悄地站在门口。&ldo;你没睡着?&rdo;我问。&ldo;讲故事。&rdo;这小家伙喜欢说祈使句。&ldo;好吧。&rdo;我灭了烟,站起来。他已经钻到了我的被子里,把他的小画书摊在膝头。
我关掉电脑,也钻进被窝,&ldo;小熊维尼的故事,开始了。&rdo;他突然看着我的眼睛,&ldo;你哭了?&rdo;他问。&ldo;没有。&rdo;我说。&ldo;真的?&rdo;&ldo;真的。&rdo;他把眼睛移到图画上。&ldo;小熊维尼从兔子瑞比家出来的时候,突然发现秋天来了……&rdo;他突然打断我,&ldo;你讲故事好听。奶奶讲故事嗓子哑哑的,不好听。&rdo;然后他似乎是害羞一样地把头埋进被子里。我继续读着小熊维尼稚嫩而忧伤的秋天。
第3章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4)
{肖强}
远远地看见她,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她坐进来,我才确定。是天杨。她的表情有些阴郁,看见我的时候更是措手不及。天杨,她变漂亮了。
意料之中的,我们没有多少话可说。不,一路上根本什么都没说。但我还是很高兴能再遇见她。她有心事。我看得出来,尽管已经过去了七年,可是我还是熟悉她的表情,以及她写满了一种隐秘的忧郁的纤丽的背影。
深夜我回到家,老妈已经睡了。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准备看个片。在《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和《大逃杀i》之间踌躇了一番,最终选择了《大逃杀i》。这两个片子我都是百看不厌的,尤其是《大逃杀i》,深作欣二这个老混蛋,真行。
那时候我们几个经常这样窝在我的小店里看片。我,方可寒,天杨、江东‐‐偶尔那个叫周雷的倒霉鬼也会在场。乍一看我们四个就像两对一样。但是常常,方可寒的玫瑰色小呼机就会夸张地响起。然后她笑吟吟地站起来拿书包,&ldo;对不起各位,我先走一步。改天你们把结局告诉我。&rdo;&ldo;业务真繁忙。&rdo;我会说。那年新年的时候我送她一张贺年卡,上写: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茂盛达三江。把她笑得差点断了气。很奇怪,她成了我的朋友,不夸张地说,好朋友。
跟一个做那一行的善良女孩交朋友是件好事。因为她足够坦率,她没必要跟你隐瞒任何人都会有的任何见不得人的念头,只要你们谁也别喜欢上谁。那两年我们看了多少电影呀,幸福的日子总是一晃就过去了。我知道天杨这种好孩子瞧不起方可寒,可同时她却一点都不讨厌方可寒。日子久了,在我这里碰面的次数多了,两个女孩子倒也有说有笑起来。方可寒是个好相处的人,她深谙与人交往之道,同时却又是真的心无城府。她生错了时代,我这么想,她天生是个做金镶玉的材料,只可惜没有龙门客栈。
我该怎么讲述那件事呢?我只能说,什么都逃不过我的眼睛。这话听上去太不谦虚,但你别忘了我是个偷窥者。我得从《霸王别姬》说起。张国荣,我是说程蝶衣自刎的时候我流下了眼泪。天杨几乎是满足地叹着气,&ldo;这就对了。&rdo;好一个&ldo;这就对了&rdo;。江东就在这时深呼吸了一下,&ldo;我出去透透气。&rdo;我俩象征性地点点头,眼睛还舍不得从片尾字幕上移开。过了一会儿方可寒风风火火地进来,&ldo;我买了好多橘子,你们谁想吃?&rdo;天杨欢呼着跳起来剥,然后我看着江东也懒懒地走进来,靠在门框上,我扔给他一个橘子,他接了,眼睛里有种冷冷的笑意一闪而过。
又有一次是初春的时候,天还冷。天杨放学以后直冲到我店里来,一句话不说,自己坐在墙角的小椅子上发呆。看那模样就知道又和江东怄气了,我还要招呼顾客,也就没理她。后来江东来了,我朝墙角使了个眼色,他像是没看见一样只是跟我扯谁谁谁的新专辑卖得怎么样。人家的家务事,我也不好管,就只好陪着他扯。这时候方可寒从里面走了出来,头发乱的,眼睛水汪汪像含着泪,一看就是刚被摧残过。‐‐我必须说明,我可无意帮她拉皮条,今天我的一个读职高的从前的哥们儿来店里找我,正好方可寒也在,两个人隔着柜台就开始眉来眼去,我看着实在不成个体统,正欲开口干涉的时候方可寒说:&ldo;咱们别影响人家做生意,出去找个地方吧。你是学生,一次五十。&rdo;我哥们儿的下巴差点掉了下来‐‐这纯情少男还以为遇上了梦中的白雪公主呢。不过他到底不是太纯情,马上进入角色,拉着我死缠烂打硬要我借他里间用用,他没有钱出去开房。我对他们说:&ldo;半个小时,不许超过。&rdo;可巧这时候天杨和江东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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