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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简珍如常把早餐端进童奕然的房间,然后把紧紧合着的窗帘拉开,尽管她知道在她离开房间后女儿会再次合上它,但她还是要这样做,要让阳光和空气透进来,哪怕只是几分钟。童奕然坐在书桌前翻着书,没有抬眼看妈妈,也没有应声,好似现在房间里还是只有她一个人。打开窗子后,白简珍走近童奕然身边,先是静静地从身后望着童奕然,而后又慢慢转到身前去,神情透出些喜悦,眼神里闪出几许希望的意味,这种神态已是非常陌生了。童奕然桌前的小镜子反映着白简珍一半的脸,平日里黯淡的它,今天看起来,格外顺眼。
白简珍轻声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童奕然身边,这个行为是奇怪而反常的。童奕然有了反应,身子往反方向躲了一躲,手下拉着书本一起离白简珍远了些,眼睛却没抬起来过。白简珍的脸上先是现出尴尬,忙把要伸过去的手又收回来,放在了自己膝上,空气里一面打不破的屏障立在眼前,她的眼里又都是悲情,女儿逃离自己的动作在这一刻真实地刺痛了她的心,可又能怪谁?她无奈的把眼睛移开,歇了口气。
墙上时钟的指针一帧一帧地走着,白简珍想到今天要来的人,又立马打起精神来。
“然然”,白简珍唤童奕然的声音放得十分轻柔,“今天会有人来看你。”
童奕然并不作回应,依旧低着头看书,空着的手端起白简珍送进来的豆浆喝着,那明明是她从前最爱喝的豆浆,现在却像在喝白水一样毫无反应的平淡。白简珍仔细留意着女儿的脸色,她抬起手来,把三明治的碟子往童奕然的手前递了递,又重新把身子向后靠去。童奕然只留给她一半的侧脸,暖色的台灯打过来,童奕然另一半的脸埋在阴影里,白简珍看不到,又猜不出。是什么时候,一个妈妈再也看不明白自己怀胎十月养育二十年的女儿,她没有时间感伤,又提起刚刚的话。
“然然,等下要来的人是你从前的一个……”白简珍停顿下来,总也不知道该怎么确切的描述墨简,直截了当地说出名字怕会刺激到女儿,含糊不清地说又怕女儿会闭门不见。得知童奕然生病在家休养,家里的亲戚、学院的老师…不少关心的人都曾来到家里看望童奕然,却只见得一扇被反锁的门,白简珍不敢像从前那样责怪女儿不懂礼貌,女儿是生病了。她只能撑起个笑脸,和他们拉几句家常,替女儿解释状况,表达自己的感谢,再送他们离开,这一套流程下来,从前最擅长交际的她,觉得累极了,瘫在沙发上时,觉得整个人都被这些事儿给掏空了。
踌躇着怎么措辞,白简珍想起在咖啡店里墨简的话,又接着说,“要来的人,是你的一个老友,你们很久没见过了。”
童奕然自顾地翻过一页书,理了理页脚,白简珍的话好像是空气里的浮尘,仔细看倒能看见,但总是没必要特地去留意。当浮尘落在房间里,不理会便是了,童奕然此刻的世界是空旷的,一点两点三点甚至更多的浮尘,她都不会去理,她的世界够大够空,而她的脚步一点也不想移动,所以再多的浮尘也放得下。
见女儿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又害怕她会反锁上门塞起耳朵,白简珍把身子往前坐了坐,“然然,一会儿记得别把门反锁了”,说这句话时,白简珍是商量的小心的语气,如果岁月能有同时显影的能力,把过去一开口就是强势命令的白简珍就投在此时的白简珍身边,她们互相望一眼,一定很讽刺又心酸吧。
“你的朋友一会儿就来,你们一起出去吃个饭,散散步。”
算着日子,童奕然从医院回来后,除了定期去看心理医生外,就没出去走走,白简珍只能是无奈由着童奕然。
今天的白简珍在童奕然房间里待的时间太久了,童奕然开始感到有些异样的拥挤和不安,她抱着书站起来走向窗户边,拉合了窗帘,坐在了床边的地毯上,靠着床又打开了书。
白简珍知道童奕然这是在赶她走了,她站起身来,把椅子收回原位,把豆浆杯收在托盘里,留下了没动的三明治,临走出门时,又忍不住回过头来加一句,“然然,再吃点三明治,你的身子太薄了,瘦的不行了。”
一早上,白简珍都在等着墨简,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时常看看楼下。十一点钟多些,墨简的车子出现在楼下,白简珍先看了看童奕然的房门,关着的门催得她紧了几步朝门口走去,提前打开了家门。在等墨简上楼的途中,白简珍看着童奕然的房门,不免有些心寒的滋味,尽管早上说了那么多话,童奕然还是没有听进去,从言语到行动上,一直在抗拒着她。一秒记住【七八щщщ.78zщ.coм】精彩无弹窗免费!
电梯门一开,墨简的眼睛正正对上白简珍,没想到门会是开着的,墨简一瞬间惊讶,又正色走过去。这个地方,对墨简来说,别有一番意义,在这个门前,她第一次因为一个人真实地心绞痛过。可能是生理上的记忆,墨简站定在那个门前时,心竟又隐隐地痛了一下,像是突然被电击了一下的力度,很短很快,这个地方好像依然存放着当年她的失落。
墨简刚弯下腰准备换鞋,白简珍伸过手来扶住她,“不用换了,直接进来吧,我再拖就是了,反正,在家里也没什么事可做的。”
白简珍拉着墨简的胳膊走进来,墨简的眼睛看向童奕然的房门,白简珍边走去倒水边不好意思地解释,“然然还是不大爱与人交流,总把自己锁在房里,很久没出门透过气了。今天想麻烦你带她出去吃饭,四处走走,能稍微打开些她的心结。”
墨简收回眼神,接过白简珍递来的水,放在了一旁的桌上。这就是童奕然的常态了吧,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再表达感情不再接收感情。墨简没有回话,因为她没有任何把握,没有把握童奕然会听她的话,没有把握将所有人锁在自己世界之外的童奕然会愿意跟她出去走走。
墨简停在童奕然的房门前,白简珍抬起手来要敲,墨简拉住了她的动作。如果她真能敲的开,童奕然又怎么会锁上这个门。
“我来试试吧,敲不开的话,我就走了。”
白简珍点了点头,担心地看向房门,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墨简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救药,如果连墨简都不行,那她真的是找不到解药了。随着墨简用食指扣门的动作,白简珍的心也在跟着声音荡着。
敲了三下门,等了很久,里面没有任何动静和反应。墨简看向白简珍,白简珍以为墨简是要放弃了,着急地开口,“你唤唤她,然然大概以为是我在敲门,才不开的。”听起来确实是心酸的,一个母亲敲不开女儿的房门,全倚着另一个人,把所有的希望都留在另一个人身上。
“我是墨简,来看你。”
透过木门的声音变得沉钝,童奕然翻页的手一下被锋利的新书边划破,流出血来。她把书扔在床上,赤着脚跑去了房门口,手立马就握住了门把手,却又突然停了下来,隔着门看着对面。是墨简的声音没错,她记得这个声音,清楚地认得这个声音,这个声音载满了她这些年所有的坚持和幻想。隔着扇门,她就好像看到了墨简的样子,是疏离的,仅仅出于人情旧念的关心。
眼里燃起的一点点火苗又被雨浇灭了,那雨漫出来,两个眼眶根本盛不下,湿润了睫毛,顺着脸落下来。童奕然又恢复了平日的淡漠,松了手坐回地毯上,抱着膝盖埋起头来,唯一证明她动过的痕迹就是门把手留下的血。
凑在门上的白简珍从欣喜再到失望,也是顺着童奕然来的。明明听到咚咚地脚步声靠近,怎么一阵时间过去了,门也不见开,声音也不见有了。白简珍寻求帮助似的眼神看向墨简,要她再做些什么。
其实既然已经决定来看童奕然,墨简也想到过吃闭门羹,但心底里她还是希望童奕然能好起来,所以闭门羹来了,她也还是会耐心接受。
“童奕然。”
墨简唤了童奕然的名字,这一声唤,像是两个人走在路上,一前一后,墨简在后,童奕然在前,墨简远远地看到了她,就那样唤了她的名字,在等一个回头。
童奕然从膝上抬起了头,泪落了满脸。她此刻站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了,悬崖边上的风好大好冷,吹得她直哆嗦,好多人都在身后唤她,要她快回来,可是风好大,吹散了声音,吹远了那些人。她站得很累了,想跳下去,她的半只脚已经悬在空中,怎么有一双手越过了大风,拉住了她的衣袖。一个重心不稳,她瘫坐回悬崖边上,身心俱疲。
她差点儿就要跳脱出这个世间的崖了,墨简的三个字却唤醒了她,拉住了她。前面还是悬崖,只是风停下来了,她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能听到墙上时钟的声音,能听到楼下车辆经过的声音,能听到门外妈妈跺脚的声音。身后变了,在众多伸来的手中,多了一只她想要的手。
也许是被风吹得太久了,童奕然还没回头看,就已经感受到了那手心里传过来的温暖。这股温暖像毒药,她曾上过瘾,它又来了,那瘾性又蠢蠢欲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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