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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因为缺个杈（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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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老那年七十七。自从退休后，十七年来他一如既往地为他的愿望而奔走。什么愿望？家里的旧物里，有把太师椅，原来也没在意，退休前偶然被一位古玩专家看见，说是难得的明朝紫檀真品，就想高价买下，潘老不卖，古玩专家发现那把太师椅一侧缺了个杈儿，觉得不完美，也就没再强求。自那以后，原来被打粗用的太师椅就成了潘老的心肝宝贝，他把它搬到卧室里，放在躺在床上眼睛也能望清楚的地方。退休后的生活因此变得有了主心骨，他每天的日程竟比上班时还紧张，排得满满当当的，先是去听关于古玩收藏的讲座，后来是泡书店：专找关于讲古家具收藏的图书，有的买回家，有的觉得实在太贵或内容重复，就在书店立读；后来就风雨无阻地去逛文物商店、旧货市场，把观赏明式家具作为活动的重点；这期间，认识了不少有关的人士，特别是跟他志同道合的古玩发烧友。岁数从六十起一年年地增长，潘老却仿佛越活越年轻，脸色日益红润，退休前开始凸出的将军肚很快平复为他自称的列兵肚，身板越挺越直，步履保持轻快，人家称他潘老，他就笑呵呵地说还是叫老潘吧。

潘老对明式家具着了迷，但没有迷到荒唐的地步。他只谨慎地收购了一些小件的东西，花费上跟老伴、子女没有产生矛盾。他说他唯一的心愿，就是要踏破铁鞋，寻觅到一个恰好能配全那把祖传太师椅的杈儿。为此他后来更常去的是那些废旧日用品收购站，那里常会遇到一些旧家具的散件。他的一位古玩发烧友就在那类地方给自己的一个鸡翅木炕屏配上了缺腿儿，这大大鼓舞了他的寻觅兴致，他还一度把自己的搜索范围扩大到北京远郊。家里人都说，自从老爷子的生活有了寻找缺权的主心骨，脾气也变好了，只要家里人不对他的爱好表示异议，他的脸色绝对大晴，如果家里哪个人能善言善语地问他关于明式家具的事儿，又能耐着性子听他滔滔不绝地讲述，那他会高兴得就跟喝酒喝到微醺时一样，脸上满溢艳阳。

那年他七十七，寿诞一个来月前，他居然就寻到了那么一根权儿，很便宜地买下来，回家往那把太师椅的缺失处一对榫儿，嘿，难道是物归原主？竟分毫不差！他乐得不停地咧开嘴笑，老伴儿孙也都为他高兴，连续一个来月，家里天天是过节的气氛，到了寿诞那天，儿孙原主张到外头餐馆包个单问，老伴知道他的心思，抢在他前头摇头，说家里如今也宽敞了，就在家里摆宴，让老爷子就坐到那把宝贝太师椅上，受儿孙们轮流跪拜！果真就那么办了七十七大寿。那把太师椅再不让任何人坐，摆到卧房一角，孙女儿给下面铺了块高级小地毯，外孙子给屋顶上装了几个射灯，老爷子晚上睡到床上，也可以欣赏射灯光圈下面的那把价值连城的太师椅。

从此潘老心满意足。他可以一连好多天不下楼，就在家里来回来去地欣赏那把再不残缺的太师椅。老伴劝他还是下楼活动活动，他说：“我功德圆满，该消停消停啦！”原来的古玩发烧友打电话约他见面，他婉辞；有的听说他那把太师椅不缺权了，要来参观，他也设法推脱。偶尔下楼买个东西，他走起路来慢慢悠悠；不愿往远处走，更别提往远郊去了；俩仨月过去，他肚子开始往将军型发展；在家里常常坐在沙发上打盹，老伴劝他看看那些关于古玩的书，他拿起这本觉得了无新意，拿起那本更觉得陈词滥调；一贯对儿孙蔼然可亲的他，那天只因为儿子把紫檀木说成了檀香木，忽然发起火来，儿子顶了句嘴，说那不都是好东西吗？他竟暴跳如雷，跺着脚嚷：“你懂个屁！檀香木是灌木，紫檀木是乔木！檀香木也就能制点扇子什么的小玩意儿……不许你污蔑我的紫檀！……”老伴见他脸也成了紫檀色，忙扶他坐下；女儿忙拿电子血压计给他检测，一出结果围着的人全吓了一跳，赶紧送医院，住下全面检查。

医生给老爷子检查的结论是，没大问题，但一定要加强活动，包括用脑。老爷子回家那天却出了件泼天大怪事——有窃贼撬开了二楼窗户的铁栅，钻进屋里偷了些东西，别的损失倒不算大，最惨痛的损失是竟把太师椅上的那根配上去的权子给拆走了！看来那贼懂得那紫檀木的价值，那根杈儿能劈成十来颗图章料，卖出大价钱啊！邻居熟人们知道这事儿后，有的就禁不住问：“这不是索潘老爷子的命嘛！他还不气死了呀！”

潘老是气得够呛，但没就那么气死。配合派出所、居委会，做了许多调查；张罗安装新的防护栅……虽然窃贼难抓，潘老却觉得再去淘澄一根椅子权也未必就难于登天。从此他又恢复了原来的活力：几乎每天外出，会古玩同好，到各种场所搜索能与他那把太师椅匹配的椅子权；有关的图书也增加了很多，读起来兴味更浓……七十九那年做八十大寿，他坐在太师椅上受拜，已经上大学的外孙子跪拜完，开玩笑似的问：“姥爷，那椅子权要是我偷的，您是不是平时再疼我，现在也得把我捶扁了？”他乐不可支地拂着留得长长的白髯说：“要真是你偷的就好了！我也不用再去找恩人了！孩子们哪，懂得什么是残缺美吗？这把太师椅跟那个维纳斯雕像一样，就这么着也美得很吆！”又说，“当然啦，我还得找那配得上的椅子权！不过我再也不着急啦，真的，找的工夫里，那乐子比真找着的时候大！”

潘老又找了三年，前些时因心肌梗死去世，享年八十三岁。遗体告别那天，已经办好去国外读硕士学位的外孙子把一根紫檀木椅子权拿给姥姥和其他亲属们看，坦白说：“是我偷的，还布置了个现场，造了假象。为的是姥爷多活几年。目的果然达到了。你们说，是把这椅子权随他火化，还是安到那把太师椅上去？”

猜猜看，一家子最后做出了怎样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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