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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爱自然的我,曾在多少回梦游中,向往那种野性与温柔统一的山水。既精美绝伦,又狂放不羁;既是情绪的极度宣泄,内在的结构又井然有序。珍珠滩正是这样的一片山水。到此你可以深信,最好的艺术就是自然本身。面对它,你将获得幻想的力量。激动人心的狂歌狂舞,清澈宽博的云水襟怀,它们相互渗透,互为表里,使珍珠滩成为一件伟大的艺术品。
顺着滩流间的木板小路,我且观且行。钙华的缓坡上,生长着密密匝匝的矮树丛,每一株树都枝干倔犟,横陈有致。椭园而小巧的绿叶,绿得何其深沉。葱白的滩流便在这些树丛中窜流,偶尔弹上板桥的细碎的浪花,象是自空而降的一絮霜,轻盈湿润,落在脚背上,痒酥酥的很是舒服。
顺着木桥,我们涉过滩流,来到了珍珠滩的里侧,拐过谷口,突然听到一片巨大的水声,如万壑惊雷。噼噼叭叭的大雨点,也兜头兜脑砸下来。寻声望去,但见一屏百米多长的环形峭壁上,跃动着数十条瀑布。细如银蛇,大如蛟龙。蛇如响箭,龙如狂飚。它们交织在一起,扭动、狂舞、呼啸。逼得每一个前来瞻望的行人,都不得不倒吸一口冷气。这是一个何等壮观的瀑布的家族啊!物理的真实与艺术的真实达到了完美的结合。这一挂挂数十米高的银瀑飞身而下,让我感到脚下的岩石在颤抖,山谷在悸动,大地被撕裂。被溅起的水雾,如簇簇银花,团团雪淞。照射它们的阳光,显得那么苍白无力。不是万古长新的太阳病了,而是这些瀑布的生命太过奔放。
身临其境,我感到我的长期在理性与逻辑的薰陶下而被束缚的人性,突然一下子获得解放。我想到“拔剑四顾何茫茫”的李白,我想到“雕裘换酒也堪豪”的秋瑾。他们追求真挚的生命,而不惜砸碎世俗的枷锁。秩序是社会和谐生活的保证,却是艺术的大敌。追求卓越的生命首先就该具备粉身碎骨的勇气。像这高高的飞瀑,刹那间完成生命的壮烈。
此刻,我仿佛看到飞身而下的不是珍珠滩的流水,而是历代那些从理想高地上一跃而下的仁人志士。他们在地为珍珠,腾空而起后,则化为彩虹,化为苍穹上的闪闪熠熠的星河。
1997年8月18日
§§第三十六章黄龙沟一日
游罢九寨沟,在回成都的路上,路经松藩,在一处名叫川主寺的地方,我们又拐入进山的公路,两小时后,来到了黄龙沟风景区。
是夜,宿沟口最好的峨尔嵯旅店,条件之差,几难入睡。但一想到此行是为美景而来,心情也就释然了。
晨七点起床,在一藏民开的小餐馆里过早,由于海拔高,这里的面条也煮不熟。胡乱吃一点,便买票进入黄龙沟景区。
虽是溽暑七月,沟内却寒气袭人,当地人都穿着棉衣。先走一段林中小路,再过水中木板路,登上一座构筑在滩流之上的小巧的木制观景台。这里是沟中第一个景点:迎宾池。
脚下全是钙华地貌,类似碗泥,水流其上,色彩斑斓。一个一个小水池,象天然的浴盆,晶莹澈底。斯时太阳与明月同在天空。近月之水,绿荧荧的;阳光照射之水,黄灿灿的。流溪与池塘,该雾则雾,皆清则清。溪畔黄花,摇曳着浓浓的霜气,而弯弯的池埂,则如少女的蛾眉。本想在这观景台上多呆一会儿,怎奈寒气太重,耳根冻得发麻,只好下来。
往上,走入贴近山根的金沙路,山上密匝匝的冷杉投下厚重的阴影,仿佛这里有永远挥之不去的暮色。忽然,我闻到牦牛味,眼晴逡巡一遍,却只有水色山光。山根路断,向右折上一座木板桥,桥横过流水滩。滩上之水,尽从密林流出,汩汩作响,往下流入迎宾池。过小桥,入灌木丛中的小路,又看到水滩之上,云锦社鹃丛中,有一瀑布带。
树绿天青瀑布白,而此处的水中钙华,最重的颜色是赭黄。
瀑布也是一景,叫飞瀑流辉。
水为四叠。岩石突出之处,有厚厚的苔藓。三两棵云锦杜鹃,四五株小小的冷杉,在飞瀑的空隙中,犹自兀兀的绿,绿得那么苍劲。让人感到它们是一片一片的绿色的冰,越冷越有光辉。
瀑布之上,是潋滟湖。
湖狭而长,水底布满茸茸的网状苔丝。阳光铺满湖面,风动处,阳光化作千万条小银蛇,到处窜动。苔丝也闻风而舞,这是一些比较柔顺的小青蛇了。满湖青蛇白蛇的舞蹈,挥彩练而照影,弄玉绳而惊波。湖成了芭蕾的舞台。
湖之上,又是一瀑布(中间过一树林),岩石一片金黄,白水喷沫其上。
该景叫莲台飞瀑。木板桥从瀑布半腰通过,站在桥上,犹如站在瀑布中,水从人面落,雷自耳边生,别有情趣。
瀑布之上,有树名青杆。这是松树的一种,叶呈球状,叶针粗而短,类似罗汉松。黄龙沟中,此种树特别多。还有一种无柄杜鹃,属川西特产,五六月间开花,极美丽。有点象广玉兰。叶子正面为绿色,背面为红色,树高丈许。此外,更多的是冷杉、黄果冷杉、紫果冷杉,同科异种,长满水畔山间。
再上,是洗身洞。
石壁呈半环状。赭黄赭黄的,令人想起劫后的败壁残垣。壁间有一洞,飞瀑掩门,传为黄龙洗身处。当地土著妇女不能生育者,亦来这洞口洗身,祈望得到黄龙灵种。
洗身洞往上,是一处约三百多米长的钙华流水滩,阳光之下,金灿灿一片。此地黄龙的称谓,便是来自这片流水。一路行来,除了瀑布,水池,大部份都是这种黄灿灿的流水。只不过眼前的这一片最长、最宽。仿佛晶莹剔透的珍珠在硕大的金箔上滚动。伫立于水边,不觉神清气爽。
滩上是盆景池。一丛石,一株树,几棵水草,肃立池中,极尽造型之美,然绝非人工。盆景地上又是一处长长的金色流水滩。再往上,是梭罗映彩,是争艳池。同迎宾池一样,都是无花无草,无鱼无虾的一个一个的小彩池。其造型与我家乡江南山中的梯田庶几近之,大田如席,小田如斗笠,田埂如羊肠。在局外人看来,那梯田是美的。然而其稼穑之艰,生存之苦,真是难与人言。而眼前的这些彩池,传达的纯粹是是视觉上的愉悦。索菲在其著作《原子结构与光谱线》的序中写道:“只要物理学家们学会了理解光谱的语言,原子的问题也就能解决了。……现在我们所听到的光谱,是语言的原子内部的一种真正的‘天堂的音乐’,是整体联系的和弦,是一种尽管有着多种多样的变化但却变得越来越完满的秩序与和谐。”我不是物理学家,但是,我的确透过这些彩池听到了天堂的音乐。
游罢争艳池,过接仙桥。
桥头一株四川红杉,一株雪松。像是一对飘飘欲举的仙人,欢迎我们这些远方的客人。
黄龙沟长约十五公里,至接仙桥,路程正好过半。迎宾池至接仙桥一段,沟窄而险。两岸之山,几欲合拢。除了水就是峭壁,没有一块隙地能安置一间房子。因此,这是一段纯粹的自然风景。湿红流碧,泻玉飘金,这里真是那个五百岁为一秋的神仙之境了。其实,对于这拒绝人烟的黄龙沟,五百年的秋天仍是那么的短暂。考古家的乐园是废墟,金融家的乐园是华尔街,僧尼的乐园是落叶满阶的古寺,政治家的乐园是议会大厦的主席台。而我的乐园,我的乐园便是漫漫的旅途中这一段一段的奇异的山水。
接仙桥之上,也就是黄龙沟的上半部,地势渐渐开阔,两山被推开有一箭之遥,脚下的路也变得平坦了。谷地上有着更加茂密的灌木。流泉隐而不见,却是别有韵致。就象隔着帘幕看不见调筝的少女却听到了美妙的筝声一样。
遗憾的是,这开阔地上,竟有一些不伦不类的建筑。过接仙桥不远,即是灵官殿,然后依次是天王殿、弥勒殿、大佛殿、观音殿。殿的概念,让我们想起北京的故宫。说到佛殿,又会让我们想起杭州的灵隐寺,成都的文殊院。但黄龙沟中的这些殿,的确让人败兴。它们只不过是彼此不相挨的一间一间孤立的小石屋。很显然,这些小石屋都是新近建造的,屋内的塑像竟然如此的粗糙和草率,以至唤不起人们任何的亲近和崇敬之感。而且,在这些佛像前收香火钱的也不是僧尼,而是每一间石屋里都坐着一个老太婆。李商隐曾列举了三十六种大煞风景的事。眼前的这几间不伦不类的宗教建筑,也真是令人败兴。
走过这些小石屋,又是长长的流水滩。由于地形开阔,阳光亮丽起来。碧云天,黄金滩,白的芦苇,还有最早出现的参差高下的红叶,色彩骤然丰富起来。马蹄海、簸箕海、映月彩池,又有了应接不暇的美景,光谱里的所有色彩,像流星雨一样,在这些海子里迸射。
再往上,是黄龙寺,这算是一座古建筑了。为祭祠黄龙而建。寺后转花池,是黄龙沟的尽头。
转花池由上百个大大小小的彩池组成,池水的色彩,将根据你所站的角度而变化。
站在转花池边,背对黄龙寺朝前瞻望,是千里岷山的主峰雪宝鼎。这海拔5588公尺的嵯峨雪山,在太阳下闪耀着一片寒光。如今我站在它的半腰,山顶积雪,仿佛伸手就可以抓来一把。我脚下这一脉一脉欢快的流水,便是雪宝鼎融化的积雪。岷江的源头在此,黄龙沟的美丽因它而产生。我站在这里,海拔高度等于四座泰山的相加,我不但没有任何的高山反应,相反,从雪宝鼎驭风而下的清凉,沛然充满我的肺叶。我好象听到了才旦卓玛的歌声。啊,雪山!啊,高原!
1997年8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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