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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里,怕豆苗儿见我回来又忙前忙后不得安生,我便没有回屋,而是拣了个亭子坐着。此时正是秋风凉爽,院子里桂花树挂了一树的金黄,有的被风吹离树梢,飘飘洒洒落下来,落在荷风塘里的浮萍之上。
此时返照迎潮,水波掺带着夕阳撞击在岸边湖石,崩裂成洒金万点,金珠落在行将衰败的荷花花瓣上,反倒少了“当年不肯嫁春风,无端却被秋风误”的凉薄。
我坐在石凳上打开报纸,这才发现傅玉笙给的不是正儿八经的书,而是他自己在各色报纸和杂志上的剪辑,整整齐齐的贴录已毕,提鼻子一闻,似乎还有点浆糊的清香。打开来,“我的马克思主义观”八个字映入眼帘。
心下稀奇,这个从前倒是没听说过,不由凝神细看,文章是白话,读来倒不难,然而读了半会子,却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时却有股子倔劲儿上来,越是读不懂了就偏是要读下去,所幸旁边还有傅玉笙的注释和解读,那一手飘逸的灵飞体,实在叫人赏心悦目。
不知不觉间金乌已坠,院子里收了金光,又渐渐的氤氲上一层暗灰色的芒,我坐在亭子里便看不清书上的字,有心找一盏灯来,然而坐了半会子,也不见有小丫头经过,也不想回屋,便坐在亭子里一意发呆。
似乎是在想着傅玉笙白日里与我说的话,又似乎是在想着方才在书里看到的字句,然而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声音絮絮叨叨得问,怎么傅玉琅还没有回来呢?
忽然就明白了自己选在这亭子里看书的理由,这里是她从外头回二哥院子的必经之路,我留在这里,不过是处心积虑的营造一个偶遇,再看她一眼。
不由苦笑,方砚清啊方砚清,你当真就这样拿不起放不下?
小六子兴冲冲的走过来,然而因为我坐这地方有飞檐遮挡,光线极黯,故而一时半会儿的没瞧见我,我出声叫住,倒把他吓了一跳,待看清是我,忙不迭的跑过来,道:“少爷,这黑灯瞎火的,您坐在这里做什么?”
我道:“没看见我这里一摞的书吗?”
小六子看看书,又抬头看看天,脸上分明是质疑,我自己也知道在这样没有光照又树影婆娑的地界,委实屈了用功的名声,便不自然道:“光线不好,正准备回去。”
小六子忙将手上的东西放在一边,过来帮我抱书,我这才注意到他手上那得是一盏六角灯盏,不由奇道:“这个时辰,你怎地不将手里的灯盏点起来?”
小六子憨憨道:“这是月牙儿房里的灯,因为豆苗儿新扎了一盏顶好看的,他们就不要这一盏灯了,我想着横竖丢了也怪可惜的,不如叫我抱回家去。”
我笑道:“你是可惜灯呢,还是可惜做这灯的人呢?”
小六子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起身收拾好书本,笑道:“这书我自己抱着就成,不然你这宝贝灯放在这里,若是被人拿走了我可赔不起。”
我这边起身走着,小六子却慌了神,道:“怎么能让少爷自己搬这些东西……”他语气急切,脚下匆忙,又兼光线阴暗,一个没提防,反倒摔了个满贯,躺在地上捂着膝盖不住的“哎呦”。
我笑道:“你慌个什么。”说着掏出怀里的火折子点亮,原是地上有一条树枝子,不知道是谁把玩了扔在这里。
小六子埋怨道:“这是谁干的好事,这里又没个灯笼,绊着了我是小事,绊着了少爷小姐可怎么办?”
我心里一动,便放下手上的书,道:“你这灯笼借我一用吧。”说着不由分说将灯笼点燃了,挂上梁。
眼看我爬高下地,可唬坏了小六子,活像个老妈子一样絮叨着:“哎呦少爷,这些事情我来做就好,怎么能叫您做我们这样粗使的活计呢?你可小心着点儿。”
我轻松落地,看着悬在梁上的灯笼满意道:“你起小就跟着我,还不知道我这些上房揭瓦的本事?从前是少翻一点墙头了?”
小六子小心的护着我,又过来与我掸去身上的浮灰,不解道:“可是少爷,这里除了咱们,是没有人再经过的了,况且这里头的蜡烛油也浅,最多顶个把时辰,您放在这里,用处不大吧?”
我道:“倒也不是给旁人,就是二嫂回家也就在这个把时辰之内,这盏灯,专为她留着的。”
这回换做是小六子惊奇了:“这么晚了,二少奶奶去哪里了?怎么还不回来?”
我怕他出去乱说,只得如实相告:“她今天同玉笙兄去给他们的娘祭拜,是等到今日下课才一道去的,回来晚了也是有情可原,你可不要出去瞎说。”
小六子忙掩嘴点头,忽然探头叫了一句:“二少奶奶。”
我一惊,回转过身去,果然见到了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她今日穿一件白底儿墨竹枝子的裙子,如云乌发上却是簪着一只白玉钗。似乎每到祭拜,她都要这样打扮,不知对她娘而言,会否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小六子兴高采烈道:“二少奶奶,三少爷方才还说你回来也就这一会儿的功夫,特地的给你留了灯,没想到您还真是掐着时辰回来的,要不是知道是您跟三少爷说过的,我肯定会以为三少爷能掐会算呢。”
风吹回廊,吹得灯笼飘飘摇摇,火光明明灭灭间,叫人彼此看不清脸上的表情,只能凭借这一点本能猜想,她是感动?还是厌烦。
傅玉琅道:“回来的稍微晚了些。”她徐徐走近,这回却是向我发问,“你怎么知道我今日出去?”
我道:“今日是你祭拜你母亲的日子。”
傅玉琅又问:“你怎么知道今日是我娘的祭日?”
我顿了顿,有些着恼,半晌叹气道:‘成日家住在一个屋檐下,但凡有点心,总归是记得的。”
傅玉琅脸上一僵,然而眼波流转后,似乎我二人又回到北京江府后院的那个小厨房,她说她之所以记得我和二姐的饮食喜好,也是因为成日家住在一个屋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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