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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死别(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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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伊颜离开的时候,似乎没有一丝痛苦。大年初一的早上,爆竹声响彻长安,李白起床,见师姐仍在睡觉,面容恬静,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平常师姐在这个时候已经醒过来了,今天竟然睡懒觉,也许是昨晚和王昭君聊得太久,有点累了吧。李白心想。

他热好了昨晚剩下的饺子,端到师姐床边,才猛地发现她的脸色很苍白。他把手指放到师姐鼻子前,已经没有了呼吸。

师姐死去了那天早上,李白并没有哭,后来他也想不清楚,知道了自己一生中很重要的人永远的离开这个世界,为什么没有掉下一滴眼泪。

李白觉得要帮师姐洗个澡,冬天来临时候,师姐老是说希望这快点过去,春天暖和了,可以好好洗个澡,把梅花瓣放到水中,用那水淋过身子,能冲去所有的疲倦。

李白到外面的树上摘了梅花,热好水,把梅花撒进水中,才卸去师姐的衣装。床上赤身裸体的她犹如一件完美无瑕的艺术品,却没有一丝生气,好似真的就只是一件艺术品。

他帮师姐洗了身子,梳了头发,换上她生前最喜欢的那件雪绒裘,然后用被子裹住她。他怕她还会怕冷,就紧紧的抱住她,希望自己的身体都给她一点温度。

可无论他抱得多紧,她的身体依旧冰冷僵硬。

这就是死亡,人的灵魂不复存在,剩下一副躯壳。而肉体埋入地下,久而久之也会风化、腐烂,成为一抹黄土。

“我们呢,是不惧怕死亡的。”成为长安守望者的那一天,师姐这样对他说。她把“死亡”这一个词说得轻描淡写,真的是一点儿都不惧怕。

李白连带着被子把师姐抱出了房子,手里拿着红包的邻居路婶看见李白,连忙赶过来,要递红包给他,才发现琼伊颜已经无了生机。“多好的姑娘……怎么就走了呢?”路婶叹道,她对这两孩子都很有好感,觉得心底涌出一股悲伤,悲伤化泪水,从眼中涌了出来。

“我想把师姐下葬。”李白轻声说,带着深深的疲倦。

路婶抹了一把眼泪,点头说道:“我去叫他们帮忙。”

李白点头,道了句谢谢。

雪忽然就下大了,唰唰的飘,模糊了整条路。风在呜呜地吹,像人的哭声;割在脸上,又像被撕咬了一口。

眼前分明还是一副喜庆的场景,路边家家户户的门板上贴着鲜红的对联、挂着鲜红的灯笼。门前的雪中混着红色的碎纸,是昨晚烧鞭炮留下的,犹如被揉虐过的碎玫瑰花瓣。东陆的习俗中,大年初一不能扫去门前鞭炮碎纸,这样才能求仙神入住,福气长存。

门前孩子们冒着风雪探头而出,捡出碎纸里没点着的爆竹,放在墙上的小洞中,或者埋在雪中,再点着,然后捂着耳朵跑开。爆竹一声响,孩子们便呵呵的笑。

有大人走出门口,小孩子便会蜂拥而上围着他,喊着“恭喜发财”,手伸得高高的。大人偶尔会装惊讶,问你们干嘛呀,这时孩子们会齐声答“要红包”,早有准备的大人才掏出红包,分给孩子。

孩子们拿到红包就哄闹着散开了,边跑边拆,不论里面掏出多少钱都笑得嘴不合拢。晨早得到的红包中的钱,都会拿到街头的杂货铺,买下能玩一年的玩物。

这一条路上,白雪混着爆竹碎纸,纯白与血红交织,如烈焰在白雪皑皑中壮烈的燃烧。路的两边是青砖垒砌的古朴的墙,和敞开着的等着孩子们进去拿红包的门。比墙还高的是开着梅花的树,抬头望去,梅花不像长在树上,到像是镶嵌在天空中,细小的树枝勾绘成一张大网。人好似被网在牢笼中,怎么都出不去。

李白抱着师姐走在路上,仿佛被这个喜庆的世界抛弃了。邻居们听到了琼伊颜的死讯,才纷纷跑出来,见那个雪中的男孩抱着她的背影,又不忍心打扰,只是跟了上去。

李白不想走得太快,这条路虽然走过千遍万遍,却依旧舍不得走完,因为以后再也没有师姐一起走了。

还记得以前闯祸了,直至半夜都不敢回去见师傅,独自跑出去瞎晃悠。找了半个夜晚的师姐看到自己,并没有生气,而是买了根糖葫芦哄自己回去。师姐会拉着自己的手,到了这条路,会故意放慢脚步,告诉自己不让师傅太生气的办法。这条路从走到尾,办法也说了个遍,便能鼓起勇气见师傅,虽然每一次都需要师姐为自己求情。

李白把师姐葬在了先民陵园,历代的长安守望者死后都会在这里安身。这里的英雄们都没有棺材,师傅说守望者这片土地共存,死了之后也要回归土地,用棺材就是把死后的自己装在笼子里。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就躺下来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他条件反射的去看师姐,想看看师姐有什么需要。可他看到那张床上空空如也,才知道这不是梦,她真的离开了。

他抱着头,像只狗一样坐着,扯自己的头发,把自己的嘴唇咬得鲜血直流,希望能好受一点。

可悲伤仍旧像魔鬼一般如影随形。

他走到窗边,打开一条缝,通过这条缝看着外面的情景。他从来不敢把这扇窗拉得太开,怕寒气灌进来,凉了师姐。

已经傍晚了,外面的路上聚集了很多小孩子,他们把今天得到的压岁钱换成了鞭炮,把鞭炮换成了笑声。男孩子会调皮的点燃焰棒,装着要往女孩脸上戳,绚烂的烟火闪着五颜六色的光,照亮女孩的脸,生气、害怕,还掺假着惊喜。

敲门声响起,李白走过去,无力的拉开房门。

路婶捧着一碗热乎乎的饺子,递给李白,说道:“孩子,一天没吃东西了吧?节哀顺变啊,她一直嘱咐我,要好好照顾你,不要让她担心你啊。”

李白点点头,接过饺子,转身回到了房中。路婶叹了一口气,悄悄把门拉上,回到自己家中。

他把碗放在桌子上,看了好一会儿,才夹起一颗,刚放到嘴边滑了下去。他看见桌上放着一只碗,里面有些冰冷的饺子。昨晚师姐和王昭君一起包的饺子,他和王昭君都吃了很多,师姐身体不好,只吃了一点,剩下了半碗。今天他热了一下,却没碰到。

他拿起那半碗,倒在了路婶拿过来的这一碗中,汤溢出来了一点。热的和冷的混在一起后,温度下降,没有热气再冒出来……也不再有人老是提醒他饭要趁热吃。

他夹起一颗放入嘴中,嚼了很久很久。

很久很久,很久很久,直至嘴中再无一点味道……他终于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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