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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农夫与和尚也靠过来,跪在他身边,双手合十低声道:&ldo;阿弥陀佛,谢谢你。贫僧一条不产五谷的命,怎么值得……&rdo;
崔季明道:&ldo;你这么说,太对不起他了。在他眼中,你也是人命。就如同你们连动物都不肯伤害一样,作为大邺的士兵,他只是见不得面前有人被杀。
那和尚抬起头来,二十岁左右,目光澄明,只可惜眼里含了两泡泪。若不是过度的跋涉与风霜打的他那张年轻的面容消瘦下去,他十分俊朗的五官看起来更像是个长安城的世家郎君。然而袖口脏的都能剥下一层泥灰,两脚全都是粗糙的冻疮和水泡,一切都证明着他承受着的苦行,年轻和尚红着眼睛朝崔季明一礼。
农夫则一看便是武夫装扮而成,也不过十七八岁,五官坚毅,眉若刀裁,神情却茫然,有一种不知如何是好,只相信手中之刀的天真。
&ldo;原来是拜火教的圣女,听闻拜火教中掌握许多医药秘法,可否能救他一命。&rdo;年轻和尚居然说着说着都快哭出来了。崔季明让他这种哭包设定震惊了:&ldo;你、你别哭啊!&rdo;
年轻和尚动作极其少女的跪坐在地上,双手捂脸当真发出了哭声:&ldo;他因为救我而死……我从萨罗国归来的一路上,还从未见过这样肯为了别人拼命的人。&rdo;
崔季明若不是看他身材高大,喉结凸出,隐隐都有了些胡茬,甚至要以为是个大家闺秀剃了光头。
她摇了摇头,从手中拿出一柄细窄的匕首,解开了那亲兵的铠甲,在他湿透的衣服上摸了两把,将匕首抵在他胸膛侧面两肋之间的fèng隙中,猛然刺下!
&ldo;你做什么!&rdo;那年轻和尚不可置信的上来就要拉崔季明,却被农夫拦住了。
崔季明拔出匕首,那贺拔亲兵仿佛是窒息的人吸入一口氧般,骤然呼吸顺畅起来,也再没有刚刚尖锐刺耳的声音了。
农夫道:&ldo;她是在开胸排气。&rdo;
这种张力性气胸,崔季明纵然能一刀排气,避免肺部受到压迫不能舒张,却救不回他的命了。
那贺拔亲兵总算是睁开眼来,他见到崔季明,却认不出她来,只扯出一个痞气的笑意喃喃道:&ldo;临死……前见个天仙,也、也算是没白活。&rdo;
&ldo;我佛法不精。圣女心善,求送他一程吧,呜呜。&rdo;年轻和尚又哭了出来。
崔季明俯身,凑在他耳边。
&ldo;对不住,我竟不能解马革送你回家。&rdo;
那亲兵已然神志迷离,听见耳边熟悉的声音,费力转过头去。
她眼眶尽红。
亲兵呼吸也顺畅几分,艰难道:&ldo;……你活着,就能让许多人不白死……世道如此……你的命,比我值钱。&rdo;
崔季明因这最后一句,背后陡然升起一道彻骨的凉意,心智神魂却仿佛在歇斯底里的燃烧。
俱泰将恍惚的她扯了起来。
阶级千年固化,人命可谓糙芥。
&ldo;三郎,你的出身注定了,你作为好人、有用之人存在,就能让更多庸碌之人活着。我们绝大多数人随波逐流身不由己,此生没有取舍的权利。因为取舍、选择,是属于你这种人的。&rdo;俱泰忽然用突厥语低声道。
崔季明茫然的看向他。
俱泰仅剩的一只眼睛涌出点泪来,他哭却并不全是因为城破、身死,而是因为他一生的命运,被一句总结。
因为他的命不够值钱。
&ldo;我们的不甘心是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东西。这满城上万性命的不甘心,抵不过你回长安长大后的一句话。世道如此,由不得我们,由得了你。&rdo;俱泰细声细语。
崔季明七八岁时见流民游荡、入长安见皇家五姓之家的富奢,心中纵然感慨阶级的存在,也未曾如今日俱泰的这番话震撼。
这时代,由不得人们在阶级之间游走穿梭,寒门的高官还是寒门,世家的罪人还是世家。
性命与性命不等价,痛苦与痛苦差天地。
她前世是普通人,从憋着一口气要与不公为敌,到遍体鳞伤,强装无事,缩回了老家,故作一派忘了曾经的潇洒。
这一世,她却生来是个贵族,食珍馐、着绫罗,时间久了,就以为自己练武吃点那点苦就是苦头。她忘记,她不再是之前拼死也未必能捞回一条命的无能之人,她如果够优秀,就能改变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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