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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荆纲微微摇头:“可再也难见这样的人能登高位了。”
&esp;&esp;祝缨看了他一眼:“你这般憔悴,似乎不全是因为家里有事?”
&esp;&esp;荆纲露出一点苦笑,显得更苍老了:“年轻时,什么都不怕,一股劲儿地往上冲。岁月不饶人,这几年愈发觉得吃力了。家父过世,我没有一点儿留恋就丁忧了,也是觉得乏力,心想,能回到家休养一阵也好。哪知,路上……”
&esp;&esp;他打了个哆嗦。
&esp;&esp;祝缨问道:“路上发生了什么?”
&esp;&esp;“遇着了水灾,民变……”
&esp;&esp;荆纲看着周围的人,他们隔得远远的,脚步匆匆,只有不懂事的孩子才有时间长驻足。但也不断有人来喊他们,秋收快到尾声了,小孩子有学也不上,得下田帮忙,拣拾田中遗落的粮食之类既耗时、收获又不多,最适合他们了!
&esp;&esp;这些人的衣服也是新旧掺半,什么样式都有,“蛮风”颇重,但是人的脸上是有生气的。比起路上遇到的,完全不同。
&esp;&esp;他在回来的路上,不巧遇到了一场洪水,大小不知,反正驿路断了一阵儿。见到了种种惨状,水与旱还不太一样。旱灾绝收,你之前存的粮食、物品都还在,可能水少点儿,凭之前的贮藏,能撑一段时间。洪水一来,能给你把所有的东西冲没了,什么粮食、衣服包括牲畜……不能上房顶,那就都泡完蛋了。
&esp;&esp;水灾的时候,四面都是水,偏偏都不能喝。因为你不知道水里面都泡着些什么东西。泥水算好的,淹死的人、畜也都那么泡着。
&esp;&esp;祝缨道:“你以前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她比较少见灾情,她到福禄县之后的十几年,是比较罕见的风调雨顺,偶有减产,压力也不大。但是小时候家乡也遇到过歉收,虽然不算太严重。而近年来天下的灾害似乎也多了些。荆纲年纪比她大,见过的应该比她多。而且他是从吉远府考出去的人,背景也不硬,宦海沉浮,见的也多,这么情绪外露不正常。
&esp;&esp;“知道一些,亲见惨剧很少,过了数日当地官府还只是漫不经心,竟不知心疼,救济也是一团糟,只推说存粮被泡坏了,没有。亏得一些乡绅、族老,又或者当地百姓自救。不然,就真的要吃人了。”他以往没见过这么惨的。
&esp;&esp;祝缨唇角泛起一丝冷笑:“某地?它可有不少亏空!这场大水可帮了它的忙了!逋租、隐户、逃亡、隐田、私放官司……种种存档,都可以推给这场大水了。不但火能够消除痕迹,水也能够哩。”
&esp;&esp;荆纲沉默了,这其中的猫腻他又岂能不知呢?那样的惨状,多半也与当地官员心思不在救灾上有关。
&esp;&esp;更让荆纲痛苦的是,大水渐渐退去,驿路没有恢复,当地饮食困难,米价踊贵。
&esp;&esp;他们决定从小路回乡。
&esp;&esp;没走多远又被人打劫了!法,可毕竟是自己家乡,难免想求个保障。吉远父老,一向心念大人,还请大人垂怜。”
&esp;&esp;“好,我答应你。”
&esp;&esp;荆纲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道:“见笑了。哎,当年吉远府,也与现在的西州一样。如今不免多了一点呆板之气。”
&esp;&esp;祝缨道:“江政是个好官。”
&esp;&esp;荆纲认同地点了点头:“不过对朝廷有点儿死心眼儿。”
&esp;&esp;祝缨道:“他要不是个死心眼儿,又做不好这个官了。”
&esp;&esp;荆纲道:“吉远本就不是鱼米之乡、富庶之地,他先前又要把贸易削减,这就让人哭笑不得,亏得后来您让他转过来。否则……他眼里有朝廷,地方上难免受点儿亏,受了亏又没处弥补,也是气闷的。”
&esp;&esp;“关键时候,他守得住,现在没有损失,就好。”
&esp;&esp;“道理都懂,人心跟大道理是两回事儿呢。吉远父老都很想您,只恨您不能再到吉远,大伙儿进山也难。”
&esp;&esp;祝缨笑笑:“有心就好,我也很想大家。过阵子,我还会去梧州一趟,到时候,我下帖子请大伙儿到梧州吃酒。”
&esp;&esp;荆纲道:“不知我能不能凑一凑热闹?”
&esp;&esp;“当然!你是头一个。”
&esp;&esp;荆纲终于笑了出来:“一言为定!”
&esp;&esp;“一言为定。”
&esp;&esp;…………—
&esp;&esp;荆纲在西州住了数日,天气凉爽时便向祝缨辞行,他得回家守孝,不能总在外面滞留。人走了,却“滞留”下了一份礼单,除了珠宝珍玩之类,另有一东西——吉远府的父老们共同孝敬了一分红利给祝缨。
&esp;&esp;明面上的理由是,吉远府有现在,都是因为祝缨当年经营打下的底子,当地士绅都铭记在心。当年,项家曾代持过一部分产业,后来祝缨北上退出。等到祝缨再次南下,江政南下赴任,项家也逐渐退出了一部分产业。
&esp;&esp;大家商议着,觉得这样不行,既然祝缨已经被朝廷承认做节度使,又不再限制贸易了,那该给的还是得给。
&esp;&esp;只不过,这一次大家不再通过项家了,直接让荆纲给捎了过来。每年给祝缨送过来糖若干、粮若干、布若干,以及一些南货。
&esp;&esp;祝缨情知这是吉远府士绅缴的“保护费”,江政毕竟是有能力的,他现在还没走,只要他在任上,士绅们的许多活动是受限制的。有些事,比如隐田隐户,限制他们是对的。另外一些事,比如多招点女工干活、跟山里贸易,你限制个啥?
&esp;&esp;必要的时候,士绅们也是借她跟江政打个擂台。
&esp;&esp;这保护费她毫无愧疚地收下了,她现在也缺钱!整个安南好东西不少,矿藏也有,可惜花钱的地方也多,路还没修完、渠也没挖完。西州城的工程还在收尾,祝青君的骑兵要养,接下来是把关隘翻修、扩建、加固,然后是各个城,怎么也得整修一遍。
&esp;&esp;像博州、黛州这样的,它就没有个像样的州城,不得修么?
&esp;&esp;哦,对了,还要建学校,这个也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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