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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和二年(1055),知谏院范镇亦上书反对皇帝一年数赦:&ldo;臣闻古人有言曰,一岁再赦,好人喑哑。此言赦之惠奸而无益于治道,不可数者也。……京师及畿辅岁一赦,而去岁再赦,今岁三赦。……好人良善也,数赦尚犹喑哑;蚩蚩愚民,其不狃而为奸且盗者,无几矣!&rdo;
数年后的嘉祐六年(1061),另一位知谏院司马光也给皇帝上书:&ldo;臣窃以赦者,害多而利少,非国家之善政也。……无辜则赦,有罪则诛,使久系之人,一朝而决,故能消释沴气,迎致太和。非谓不问是非,一切纵之也。&rdo;
◎南宋《孝经图》局部
这几位名臣上书抗议皇帝降赦的故事,都发生在宋仁宗朝。因为仁宗是一名生性仁厚的君主,老是担心有人含冤受屈,所以宁纵毋枉,降赦比较频仍。他在位四十余年,降赦至少有一百次,其中大赦为二十二次。怪不得要引来司马光等大臣的不满。
宋神宗熙宁七年(1074),宰相王安石也反对过赦降,当年天大旱,神宗皇帝心中不安,&ldo;欲降赦&rdo;。在此之前,神宗已经一年之内颁过两回赦书。这一回王安石说什么也不同意皇帝再大赦天下了,他告诉皇帝:&ldo;汤旱,以六事自责,曰政不节欤?若一岁三赦,是政不节,非所以弭灾也。&rdo;在王安石的阻挡下,宋神宗只好停止下诏大赦。
南宋士大夫洪迈也认为&ldo;多赦长恶&rdo;:&ldo;绍熙甲寅岁至于四赦,凶盗杀人一切不死,惠好长恶,何补于治哉?&rdo;他还举了一个例子:婺州富人卢助教,一日到租佃其田地的佃户家收租,被佃户一家用极残忍的手段杀死。杀人的凶犯当然被判了死刑,却遇上&ldo;赦恩获免&rdo;,获释之后,竟然&ldo;复登卢氏之门,笑侮之曰:&lso;助教何不下庄收谷?&rso;&rdo;杀人凶手这么嚣张,真是对赦免制度的一大讽刺。
不过,请注意,宋朝士大夫并不是反对赦免制度本身,而是抗议君主不加节制地颁发赦免令,以及抗议那种&ldo;不问是非,一切纵之&rdo;的大赦天下。
赦免制度可&ldo;济法治之穷&rdo;
实际上,尽管宋朝皇帝的降赦行为备受争议,但终宋一代,没有一个君主会考虑废除了赦免制。即便在今天的西方,所有的文明国家也都保留了大赦与特赦制度,将赦免权视为是国家元首或最高立法机关的当然特权。显然,赦免制度虽是&ldo;政教之大患,不可常用&rdo;,却有不可不用的正面意义。
赦免制度首先是仁政的体现,这个&ldo;仁政&rdo;也可以换成现代的概念:&ldo;人道主义&rdo;。挪威汉学家白肯干脆将传统中国的赦免制度称为&ldo;法律中的仁慈制度&rdo;,并指出&ldo;这种非同凡响的仁慈制度在宋代达到了顶峰&rdo;。
而宋代赦免制度之所以高度活跃,又跟宋王朝的立国精神息息相关。《宋史》的编撰者认为,&ldo;宋之为治,一本于仁厚。&rdo;正如苛严刻薄的秦始皇&ldo;事皆决于法&rdo;,对于恩赦极不以为然,&ldo;于是急法,久者不赦&rdo;。宽仁的宋代君王则倾向于&ldo;钦恤庶狱,务在于宽&rdo;。在这种治国理念下,赦降便会成为君主的优先选项与习惯性选择。
其次,赦免制度可以发挥&ldo;济法治之穷&rdo;的功效。宋王朝其实是一个讲求法治的朝代,宋人自己说,&ldo;汉,任人者也;唐,人法并行者也;本朝,任法者也&rdo;。&ldo;吾祖宗之治天下也,事无大小,一听于法&rdo;。看起来似乎跟秦王朝的&ldo;事皆决于法&rdo;高度相似。但宋人又明白,&ldo;一听于法&rdo;尽管是很经济的治理方式,但再完备的立法,再严谨的司法,都可能存在漏洞,这个时候,往往就需要超然于法外的赦免制度来补救。
让我举一个例子吧。宋仁宗时,开封府向皇上报告了一个案子:&ldo;有民冯怀信,尝放火,其妻力劝止之。他日,又令盗摘邻家果,不从,而胁以刃,妻惧,告夫。&rdo;按传统立法,妻子检控丈夫的罪行,要受到法律惩罚。这一法律条文本意是为维护夫妇恩义,使亲亲得相容隐,赵宋立国,也继承了这一立法精神。但是,如果严格按这法条裁决,有时候又会严重违背情理。比如开封府这个案子,&ldo;准律,告夫死罪当流,而怀信乃同日全免&rdo;。这样的判决完全以法律为准绳,但相信你会觉得荒唐。仁宗皇帝也是这么认为的:&ldo;此岂人情耶?&rdo;所以他动了君主的特赦特权,&ldo;乃诏怀信杖脊刺配广南牢城,其妻特释之&rdo;。
赦免制度的存在,还有利于培养国民的善‐‐尽管在被滥用的情况下也可能会纵容恶。美国汉学家马伯良称:&ldo;特赦在宋代施行之广泛,远过于中国的任何朝代。它被认为是一种能够有效地感召罪犯,使其改过自新以回馈帝国之仁政的手段。&rdo;这个论断可以从宋神宗的一道赦书得到证实:&ldo;夫赦令,国之大恩,所以荡涤瑕秽,纳于自新之地,是以圣王重焉。&rdo;国家发布赦免令的初衷,是让犯罪之人有机会&ldo;荡涤瑕秽,纳于自新之地&rdo;。
宋王朝的赦免制度设计
赦免制度当然可能会被滥用,而且从宋王朝的实践来看,也确实被滥用了,并造成了诸多不良后果。然而,如果你以为宋王朝的大赦天下就是&ldo;不问是非,一切纵之&rdo;,一古脑儿赦免所有罪人的所有罪行,即便是杀人放火的大罪都可以免于追究,那你就想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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