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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语气转柔,却仍是威胁。谢玄微一摇头,旋即朗声大笑:&ldo;谢某一生百八十战,就是面对当年拥军百万投鞭断流的苻坚大帝也未尝惧过,皇上若真要一战,谢某奉陪到底‐‐至多全军死战到底,不留一人苟活!&rdo;
最后两句?锵有力掷地有声,任臻脸色剧变,怎听不出谢玄语中肃杀要挟之意‐‐慕容永毕竟还在他的手中,他如何敢当真与谢玄撕破了脸面?!
眼看今日注定讨不得好,任臻只得传令三军就地驻扎,依旧将个小小的宜阳城围地铁桶一般。时值仲春,便有将领建议断了城外水道,坚壁清野,活活困死晋军,不怕谢玄不降。任臻当即否定了这损招‐‐且不说谢玄虽看着儒雅温吞,内里却着实是个硬骨头犟脾气,再行逼迫只会适得其反,更重要的是慕容永尚在晋军手中,虽然他目前应当无性命之忧,可一将功成万骨枯,谢玄掌兵多年绝非善男信女,一旦情势危急,杀人亦绝不手软。而他根本不敢舀慕容永的性命与谢玄一赌‐‐这场博弈,他一开始就已失了先机。他双眉紧锁,困兽一般来来回回地不停踱步,半晌后计上心头,亲自写了一封书函,又将自己惯常外批的一件锦袍封存入匣,招来帐下一个精明能干的亲兵,命他妥善送至宜阳军营。不多时宜阳晋军便有了回音,言谢都督邀燕帝次日相见面谈。
任臻知道谢玄吃软不吃硬,故而改用怀柔政策,见他果真同意和平谈判,暗中松了口气,布置停当之后欣然前往。
河洛地区丘陵交错、河流密布,如今这二人再次相会,便选在在这洛河南麓、凤凰岭西,依旧春光正好,身份处境却早已与当日长安论交之时大相径庭了。
谢玄掐着时辰到达,果然见任臻已在此等候多时了‐‐出乎意料的是,任臻穿的不是盔甲武袍更非帝王礼服,却还像两年前一样儒裳纶巾,风度翩翩,就如一个踏青出游的贵介公子。他不由一扯嘴角,隐带嘲弄地笑道:&ldo;皇上征战在外,总不忘携上一套我朝汉服,以备不时之需么?&rdo;
任臻知他讽刺去年河南之战洛阳城外他也是如此以退为进,打感情牌逼请晋军退兵,却不以为意,一哂道:&ldo;你我既是朋友,私下相见何必大费周章、隆重其事?&rdo;谢玄正是&ldo;大费周章&rdo;&ldo;隆重其事&rdo;地穿了一身上战场所着的明光重铠前来,便当即反唇道:&ldo;原来皇上久别重逢厚待友人的方式便是兵临城下,十面埋伏。&rdo;
任臻一摆手,半是无奈半是诚恳地道:&ldo;与你化友为敌,非我所愿,实无可奈何矣‐‐我宁与天下人为敌作对也不欲与谢郎兵戎相见。&rdo;
谢玄心中似有触动,默然半晌,忽道:&ldo;就为了‐‐一个慕容永?&rdo;
任臻坦然道:&ldo;你若非知晓他对我而言重逾天下,又怎肯煞费苦心地以他为质?&rdo;说罢他抬手抱拳,郑重地朝谢玄行了个礼:&ldo;冒昧相邀便是为此事相商抑或可算是‐‐请求。若可送还慕容永,我任臻一生铭记,感激涕零,你我永为莫逆,守望相助。&rdo;
这份承诺有多少分量,谢玄岂会不知?他迎着任臻坦荡荡的目光:&ldo;所以在两国军队如此剑拔弩张的时刻,你还命人送上锦袍一件,暗示人不如旧,还不忘将那袍子染上我惯闻的紫藤花香来投我所好‐‐一国之君为个下臣肯这般处心积虑,忍气吞声,任臻,你当真是个异类。&rdo;顿了顿,话锋一转,&ldo;只是不知今日为阶下之囚的若化作你的尚书令姚大人,你还会为了救他如此委曲求全?&rdo;
任臻听他语气不善,不禁一愣,但犹豫须臾还是坚定地点头承认:&ldo;亦是赴汤蹈火,在所不惜。&rdo;
谢玄抚掌大笑:&ldo;好一个多情种子!&rdo;他踱回坐骑身边,自鞍下取过一件物事,转头又是一派从容地递给他:&ldo;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承你的情,自也要还你的礼,不知现下睹物思人,或可一解相思否?&rdo;
任臻展开一看,是一段用过了的血迹斑驳的绷带,耳中又听此话,还有甚不明的‐‐此乃慕容永负伤更换之物,当下心中剧颤,如万箭穿刺,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合上绷带,抬眼看向谢玄:&ldo;看来都督是不愿交我这朋友了,那你我开诚布公地来谈一谈,你要如何才能还我慕容永!?要洛阳?要许昌?还是整个河南?我只怕你在燕境孤军深入,就算舀的下,也未必守得住!&rdo;
任臻的语气陡然凛冽,便真如君临天下的王者一般‐‐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大丈夫当如是耳!可他偏偏就不想让他如愿。谢玄慢悠悠地道:&ldo;攻城略地,不牢费心,我北府军既能一寸一寸地打下江山,收复中原便指日可待。我要的‐‐是一件在外流散已久的家传至宝。&rdo;
任臻微一眯眼,不解道:&ldo;谢氏至宝,又怎会留在燕国?&rdo;
&ldo;皇上莫要再装糊涂。&rdo;谢玄逼近了他,眸间冷色一闪而过:&ldo;传国玉玺,换你心头挚爱,皇上以为这笔买卖可做得?&rdo;
任臻敛去了面上最后一点的笑意‐‐玉玺之事,所知者少之又少,即便谢玄曾去过长安游历,又是从何得知这宫中秘辛!谢玄也不着急,更不逼问,负手侧身,似在欣赏远处苍郁青翠的凤凰岭,目光流连而悦然:&ldo;望皇上当机立断,此情此景此时此刻,想是你心中焦急,远甚于我。&rdo;
任臻暗中一凛,他既顾及慕容永而不敢开战,已是九输无赢的局面,而后燕的慕容麟尚在燕国腹地,并未全歼,他又带走了关中一半以上的精兵,若有万一,大事完矣!谢玄也是看中了这点,这才如此肆无忌惮地步步紧逼‐‐谢家宝树,最擅攻心,果然名不虚传。就算往昔在野之时是如何闲云野鹤,淡泊宁静,一旦为家国为朝廷披上战衣,便如一把光华内蕴的利刃名剑,遇神杀神无坚不摧。
任臻深吸一口气:&ldo;东西还在长安,来往需时。不如先将人‐‐&rdo;谢玄轻一摆手,毫不退让,&ldo;皇上既然救人心切,想必定能快马加鞭罢‐‐待见到东西,我亲自护送你们上将军平安归来。&rdo;
&ldo;好。五日之内,此物必到。&rdo;任臻至此也不再赘言‐‐对他而言,传国玉玺再重,也是俗物一件,到底敌不过慕容永的性命,只是终究辜负了苻坚那片心意。
谢玄暗中松了口气,轻一点头,又听任臻冷冷地续道:&ldo;只是你以国为家,如此殚精竭虑,怕江湖之远朝堂之上,未必人人都信你是赤胆忠心,不为谋权。&rdo;
谢玄目的达成,本已转身欲走,闻言便是一怔,随即又利落地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道:&ldo;知我心者谓我何愁,不知我心者谓我何求‐‐谢玄一生所为,皆无愧天地君亲师,足矣!&rdo;
留下任臻形单影只地矗在原地,望着他绝尘而去的背影:谢玄,在这纷争乱世之中,我是异类,你又何尝不是?
第114章
谢玄一回到宜阳,即赶去再次巡视军营防务,见一切井然,军心大定,便微笑着对迎上来刘裕一点头道:&ldo;看来昨日一胜,着实鼓舞士气。&rdo;
刘裕得谢玄夸赞不由心中暗喜,耐不住性子多口一句道,&ldo;只是没想到区区一个慕容永便可换一座洛阳城,燕帝是个傻子?&rdo;
&ldo;错了。他既不能放弃慕容永,又急于稳定局势回长安料理家务,迟则生变。他只能速战速决、予取予求。&rdo;谢玄脚步不停朝自己帅帐走去,只是摇头一笑‐‐刘裕自然不会知道任臻愿付出的不止东都洛阳,还有天下群雄皆梦寐以求的传国玉玺。&ldo;若非他们内讧,我们怎可能趁虚而入渔翁得利?&rdo;
此刻一直贴身随侍的小厮杨平已捧着兰汤迎将出来,谢玄除了甲胄,复微微躬下身去净面洁手‐‐这原是王谢子弟世家习惯,纵使行军打战亦无中断,刘裕出身寒门,对此自是不以为然,这时就一屁股先坐下了:&ldo;依我看,慕容永是员虎将,就算燕帝肯割让洛阳等地,你也不能轻易就送他回去。&rdo;
谢玄将软巾随手递予杨平,才提袍落座,转向刘裕道:&ldo;你一向心思活络,必有妙计。&rdo;
刘裕忙趁机进言道:&ldo;他可是保命符,当然要牢牢攥在手里,今后若能在河南扎根,固然是好;如若有朝一日要撤回江左,无论交给慕容垂还是慕容永,我们都可坐地起价,岂不是一本万利事。&rdo;
谢玄似笑非笑地看向刘裕:&ldo;果然好‐个寄奴,这是让我做个言而无信之辈,从此见笑于天下?&rdo;
刘裕如晴天霹雳一般,慌忙跪下认错不已‐‐谢玄在他心中‐‐应该是在所有北府军官兵心目中皆如天人,他从军这些年,出生入死不知凡几,为不就是在他面前脱颖而出,如今却因为一句无心之言而见疑得罪于他,实在是得不偿失!
谢玄曲指叩案,缓声道:&ldo;战场杀戮,死生有命,拼力而搏,与人无尤;然则谢玄从来一言九鼎,诺重逾山,岂可反口失信,贻笑大方!寄奴,谨记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rdo;
刘裕冷汗涔涔而出,唯唯伏地告罪而已,待他退下,杨平方才从后面转出来,撇了撇嘴,&ldo;果然是是市井之徒!&rdo;
谢玄本也在思索刘裕之事‐‐他本是爱惜人才,这才破格提拔他这寒门武人,一路悉心指点,谁知此子刚愎刻薄,怕将来也不是好降服之辈。此刻他鼻端忽又窜进一股熟悉香味,谢玄皱了皱眉,便打断杨平抱怨:&ldo;不是说了,军旅之中不必焚点此香。&rdo;
杨平忙道:&ldo;自然不是特意熏香,想是从家中带来衣物沾染上了,余香不退。&rdo;
谢玄这才面无表情地恩了一声‐‐他出身世家又礀容出众,少时多与五陵少年贵介子弟游街伴读,耳鬓厮磨朝夕相处间亦染上不少花间习性,尤擅调香之道,当年所制一盅紫罗香风靡建康,王孙公子无不趋之若鹜,彼时家主谢安得知此事,便招来侄儿与其戏言相赌,并以谢玄平日最钟爱一套调香器具为彩头,赢了之后当着他面将所有家什付之一炬,而后温和地笑对谢玄道:&ldo;吾家芝兰玉树,不染亦馨,亦可光耀门庭。&rdo;谢玄何等聪敏早慧,当即明白叔父之意,当即满面通红地双膝跪地,将随身香囊绣帕等配饰一一摘下亦投入火中,从此之后,谢玄深以纨绔习性为耻,他不着华服,不尚清谈,不喜玄学,戒了一切富家子弟坏毛病,从军领兵之后更生恐旁人再看出一丝半点&ldo;女气&rdo;来而暗中轻视,更是着意小心绝不示弱。唯有其早年所制紫罗香至今依旧钟爱,致仕在家之时常得熏焚,十余年过去他周遭亲友早已习以为常,叔父谢安死后,他继任家主,族中自是无人再去提及这段公案。思虑一滞,他又不自觉地想起昨夜任臻命人送来锦袍‐‐他本一直以为任臻个性磊落、光风霁月,是个顶天立地男儿丈夫,方才与他惺惺相惜,隐隐神交,谁知他帝王之身竟也会处心积虑地曲意奉承投其所好‐‐却是为了他爱人而故意为之‐‐还是以这么个他最不欲人提及的一点心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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