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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第1页)

祥瑞相对应的是不祥,祥物相对应的是不吉祥的事物。咱们前面说了,天上飞彗星就是不祥,飞过条龙就是祥瑞;地里刨出块玉来就是祥物,刨出块石头来,并且石头上还写着&ldo;祖龙死而地分&rdo;之类的字眼儿,就是不吉祥的事物。至于谶,这个词本身没有褒贬色彩,可能预示着好事儿,也可能预示着坏事儿,还有可能对于某些人来说预示着好事儿,对某些人来说则预示着坏事儿。

打个比方,古史记载最早的谶谣是&ldo;山桑弓,箕木袋,灭亡周国的祸害&rdo;,据说预示着美人褒姒将要祸乱周朝,导致西周灭亡‐‐传说&ldo;亡国祸水&rdo;的褒姒打小就是被一对贩卖山桑弓、箕木袋的夫妇所收养的。这基本上属于预告坏事儿的谶谣,可是对于仇恨周朝的人来说,倒说不定是好事儿。再比方说,陈胜、吴广造反的时候,自己编造了谶谣&ldo;大楚兴,陈胜王&rdo;,对于那哥儿俩和楚国遗民来说,当然是好事,对于秦朝来说,肯定就是大坏事。

言归正传,邹老教授认为,所谓王朝的德性,就得靠这些祥瑞、祥物和谶来确定。

比方说最早的黄帝,碰见过黄龙,还有一条十多丈长、几米粗的大蚯蚓,黄色属土,蚯蚓也属土,所以黄帝土德盛。到了虞舜,又称作虞朝,虞朝就是土德。虞朝后面是夏朝,夏朝的开国君主大禹曾经在郊外碰到过青龙,所在之地糙木茂盛,青是木色,木又克土,所以夏朝就是木德。取代了夏朝的是商朝,赶上过山里面冒出来银子的好事,故而商属金,金又克木,于是商就是金德。到了周代的时候,周天子曾经看到过好大好大一个火流星在宫殿上空盘旋一周,变成无数的火老鸦飞散,火克金,周自然就是火德了。

老先生这么着从古到今捋了一通,然后满意地捋捋胡子:没错,没错,五德就是这么循环交替、贯彻始终的‐‐这就是&ldo;五德终始说&rdo;。

第一个称德的王朝

&ldo;五德终始说&rdo;可是个大大的好东西,因为这套理论包容性特别高,谁都可以按照自己的需求去修改。按它的本意,只有拥有正经德性的势力才能推翻前朝创立新政权,但是此后大家全都反着用,先捏掉前朝,然后再给自己配一个合适的&ldo;德&rdo;,以证明自己是受命于天的合法政权。这就好像是先上车后补票,先生孩子再领结婚证,先打下伊拉克再找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一样,古今道理全都相通。

历代造反派都应当感谢邹衍,因为既然有了这样一种先进的理论来武装和指导,那么大家吹嘘起自己的&ldo;受命于天&rdo;来就更加理直气壮了。首先发现这种好处的就是大名鼎鼎的商人、政治家吕不韦,他不仅让门客把这套理论写进《吕氏春秋》里去,并且按照&ldo;五德终始说&rdo;为今后新王朝的创建积极筹备理论基础:周是火德,水能灭火,水克火,嗯嗯,那么取代周朝的自然就该是拥有水德的王朝啦。

周朝末代君主周赧王大约死于公元前256年,是在吕不韦当上秦国相邦的七年之前。也就是说,吕不韦召集大群门客编纂《吕氏春秋》的时候,周朝已经灭亡,可是七雄争霸,新朝代还没有诞生。七雄虽然已经全都称了王,可是它们的祖先都只是周王朝分封或者承认的诸侯,名义上是周天子的臣下(包括那个始终不肯真正服从王化的楚国),也从没统一过天下,自然没资格拥有正统地位,给予&ldo;德&rdo;的属性,所以被自动无视了。吕不韦的目光在朝后看。

‐‐话说这种拿割据势力不当王朝,既不给正统地位也不论德的计算方式,以后还经常会碰到,并且被变出无穷无尽的新奇花样,此乃后话,暂且不提。

《吕氏春秋&iddot;应同》里相对王朝德性的说明,比当年邹老教授所言更为详细,说明了这一门学问始终是在向前发展的。书中说,大凡将有新的帝王、新的王朝兴起,上天一定会先降下祥瑞预兆来提醒老百姓。比如黄帝的时候,上天先生出大蚯蚓和大蝼蛄来,于是黄帝就说:&ldo;土气胜!&rdo;因为土气胜,所以流行黄色服装,办事儿也很土。等到大禹的时候,糙木经过秋季、冬季都不凋零,于是大禹就说:&ldo;木气胜!&rdo;因为木气胜,所以流行青色服装,办事儿也很木。等到成汤的时候,上天先从水里生出一柄金刀来,于是成汤就说:&ldo;金气胜!&rdo;因为金气胜,所以流行白色服装,办的都是金事儿。等到周文王的时候,上天先派火老鸦叼着大红文书聚集在周朝的宗庙里,于是周文王就说:&ldo;火气胜!&rdo;因为火气胜,所以流行红色服装,办事儿也很火。替代火德王朝的,一定是水德王朝,上天一定会先预兆水气胜,因为水气胜,所以流行黑色服装,办的事情都非常水……

至于什么叫土事儿,什么叫金事儿、水事儿,吕老相邦及其门客都含含糊糊地不肯明说,对于所预见或者不如说所预告的下一个正统有德王朝,会是七雄中哪一国的未来呢?也暂且闭口不言。当然啦,吕不韦是秦国相邦,肯定得为秦国说话,他这是先埋下伏笔,给新王朝诞生作政治宣传呢。

吕不韦的预告,很快就在他死后不久变成了现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可以说这是预言,因为古往今来,预言只有在变成了现实以后才会被人重视,被人拿出来说事儿,预言要是变不成现实,不是被人骂疯子胡扯,就是被彻底遗忘。吕不韦的预言其实是建立在秦国强大的武力和绝佳的政治、外交态势基础上的,而不是什么天降祥瑞、祥物,或者由符谶、谶谣支撑的荒诞故事。以秦国当时的实力,要说天下不会再统一或许有人信,要是说天下还会统一,但不是由秦国来统一,恐怕根本没人理睬。

终于,嬴政扫荡六国,一统天下,并且自封为秦始皇了。这位秦始皇是个很迷信的家伙,特别相信来自齐地的术士们宣扬的阴阳五行那一套,他因为想求长生不老,把术士徐巿和五百童男童女派去了东洋大海,因为遭术士背叛,结果搞了场&ldo;焚书坑儒&rdo;的惨剧,那都是家喻户晓的史实了。且说秦始皇既然迷信这一类鬼花样,于是邹老教授的徒子徒孙们就主动冒了出来,在重复了一番老教授说过的话以后,又翻烂故典,好不容易找到了,或者也有可能是彻底找不到因而干脆直接编造了一则上天新的预示,他们说:当年秦文公出门去打猎的时候,打到过一条黑龙,黑色属水,由此可见,我强秦统一天下本来就是上天注定的事情啊!

秦始皇听得有趣,又找来吕不韦的书一翻:&ldo;哦,仲父早就预见过啦,周朝是火德,我大秦是取代了周朝的,果然是古往今来第一号水德王朝。&rdo;

秦始皇虽然逼死了吕不韦,但那是政治需要,他对这位老师加&ldo;仲父&rdo;的学问还是挺佩服的,况且又对他有用,于是秦朝是水德王朝这件事就这么确定下来了。按照吕不韦所说的,五色里配合水行,同时也可以配合水德的颜色黑色,于是大家都纷纷把衣服染成了黑的。秦始皇还特意把黄河改名为&ldo;德水&rdo;,以炫耀自己的正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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