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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第1页）

到了下午一点钟，冷太太也来了。金太太因为这位亲母是不常来的，一直出来接过楼房门外。敏之、润之因为母亲的关系，也接了出来。清秋是不必说，早在大门口接着，陪了进来。冷太太见了金太太，又道喜她添了孙子，又道谢不敢当她接出来。金太太常听到清秋说，她母亲短于应酬，所以不大出门。心想，自己家里客多，一个一个介绍，一来费事，二来也让人苦于应酬，因此不把她向内客厅里让，直让到自己屋子里来。清秋也很明白婆婆是体谅自己母亲的意思，更不踌躇，就陪着母亲来了。冷太太来过两回，一次是在内客厅里坐的，一次是在清秋屋子里坐的，金太太屋子里还没到过，金太太笑道：&ldo;亲母，今天请你到我屋子去坐吧。外面客多，我一周旋着，又不能招待你了。&rdo;冷太太笑道：&ldo;我们是这样的亲戚，还客气吗？&rdo;金太太道：&ldo;不，我也要请你谈谈。&rdo;说着话，行了一列六根朱漆大柱落地的走廊。里面细雕花木格扇中露着梅花、海棠、芙蓉各式玻璃窗。一进屋，只觉四壁辉煌，脚上的地毯，其软如绵。也不容细看，已让到右手一间屋。房子是长方形，正面是一副紫绒堆花的高厚沙发，沙发下是五凤朝阳的地毯，地毯上是宽矮的踏凳。这踏凳，也是用堆花紫绒蒙了面子的。再看下手两套紫檀细花的架格，随格大小高下，安放了许多东西，除了古玩之外，还有许多不识的东西。也常听到清秋说过，金太太自己私人休息的屋子，她所需要的东西，都预备在那里，另外有两架半截大穿衣镜，下面也是紫檀座橱，据说，一边是藏着无线电放音器，一面是自动的电器话匣子。冷太太一看，怪不得这位亲母太太是如此的气色好，就此随便闲坐的屋子，都布置得这样舒服。金太太道：&ldo;亲母就在这里坐吧，虽然不恭敬一点，倒是极可以随便的。&rdo;说着，让冷太太在紫绒沙发上坐了。冷太太一看这屋子，全是用白底印花的绸子裱糊的墙壁，沙发后，两座人高的大瓷瓶，瓶子里全是颠倒四季花。最妙的是下手一座蓝花瓷缸，却用小斑竹搭着架子，上面绕着绿蔓，种着几朵黄花，几只王瓜。心里便想着，五六月天，我们鸡笼边也搭着王瓜架，值得如此铺张吗？金太太见她也在赏鉴这王瓜，便笑道：&ldo;亲母，你看，这不很有意思吗？&rdo;冷太太笑道：&ldo;很有意思。&rdo;金太太道：&ldo;有人送了我们早开的牡丹和一些茉莉花，另外就有两架王瓜。这瓷缸和斑竹架子都是他们配的，我就单留下了这个。这屋子里阳光好，又有暖气管，是很合宜的。&rdo;金太太将王瓜夸奖了一阵子，冷太太也只好附和着。

清秋见她母亲虽是敷衍着说话，可是态度很自然的。今天家里既是客多，自己应该去陪客，不能专陪着自己母亲，就转身到内客厅里来。玉芬一见，连忙走过来，拍着她的肩膀道：&ldo;你来得正好，我听说伯母来了，我应该瞧瞧去。这许多客，你帮着招待一下子吧。劳驾劳驾！&rdo;清秋道：&ldo;我也是分内的事，你干吗说劳驾呢？&rdo;玉芬又拍拍她的肩道：&ldo;我是要休息休息，这样说了，你就可以多招待些时候了。&rdo;清秋笑着点了点头道：&ldo;你尽管去休息吧，都交给我了，还有五姐六姐在这儿呢，我不过摆个样子，总可以对付的。&rdo;玉芬笑道：&ldo;老实说，我在这里，真没有招待什么，我都让两位姐姐上前，不过是做个幌子而已。&rdo;清秋连忙握她一只手，摇撼了几下道：&ldo;好姐姐，你可别多心，我是一句谦逊话。&rdo;玉芬笑道：&ldo;你说这话，才是多心呢。我多什么心呢？别说废话了，我瞧伯母去。&rdo;说着，也就走了。

第六十九回野糙闲花突来空引怨翠帘绣幕静坐暗生愁

清秋站在客厅门外，懊悔不迭，自己来招待就来招待便了，又和她谦虚个什么？这人是个笑脸虎，说不多心一定是多心了。正在发愣，客厅却有一班客挤出来了。清秋只得敷衍了几句，然后自己也进客厅去。这时玉芬已经到了金太太屋子里来了。她见冷太太和婆婆同坐在沙发上，非常的亲密，便在屋子外站了一站。冷太太早看见了，便站起身来，叫了一声三少奶奶。金太太道：&ldo;你请坐吧，和晚辈这样客气？&rdo;玉芬想不进来的，人家这样一客气，不得不进来了，便进来寒暄了几句。冷太太道：&ldo;清秋对我说，三少奶奶最是聪明伶俐的人，我来一回爱一回，你真个聪明相。&rdo;玉芬笑道：&ldo;你不要把话来倒说着吧，我这人会让人见了一回爱一回？&rdo;冷太太连称不敢。金太太笑道：&ldo;这孩子谁也这样说，挂着调皮的相。但是真说她的心地，却不怎样调皮。&rdo;冷太太连连点头道：&ldo;这话对的，许多人看上去老实，心真不老实。许多人看上去调皮，实在倒忠厚。&rdo;玉芬笑道：&ldo;幸而伯母把这话又说回来了，不然，我倒要想个法子，把脸上调皮的样子改一改才好。&rdo;这一说，大家都笑了。玉芬道：&ldo;前面大厅上，已经开戏了，伯母不去听听戏去？&rdo;金太太道：&ldo;这时候好戏还没有上场，我和伯母，倒是谈得对劲，多谈一会儿，回头好戏上场再去吧。你要听戏，你就去吧。&rdo;玉芬便和冷太太笑道：&ldo;伯母，我告罪了，回头再谈吧。&rdo;说着，走了出来，便回自己的屋子里。

只见鹏振胁下夹了一包东西，匆匆就向外跑。玉芬见着，一把将他拉住道：&ldo;你拿了什么东西走？让我检查检查。&rdo;鹏振笑道：&ldo;你又来捣乱，并没有什么东西。&rdo;说着，一甩玉芬的手就要跑。玉芬见他如此，更添了一只手来拉住，鼻子一哼道：&ldo;你给我来硬的，我是不怕这一套，非得让我瞧不可。&rdo;鹏振将包袱依旧夹着，笑道：&ldo;你放手，我也跑不了。检查就让你检查，但是我有几句话，要和你讲一讲理，你看成不成？&rdo;玉芬放了手，向他前面拦着一站，然后对他浑身上下看了一看，笑道：&ldo;怎不讲理？&rdo;鹏振道：&ldo;讲理就好，你拿东西进进出出，我检查过没有？为什么你就单单地检查我？我拿一个布包袱出去，都要受媳妇儿的检查，这话传出了，叫我脸向哪里搁？&rdo;玉芬道：&ldo;你说得很有理，我也都承认。可是有一层，今天无论如何，我要不讲理一回，请你把包袱打开，给我看一看。我若是看不着内容，我是不能让你过去的。&rdo;鹏振笑道：&ldo;真的，你要看看？得啦，怪麻烦的，晚上我再告诉你就是了。&rdo;玉芬脸一板，两手一叉腰，瞪着眼道：&ldo;废话！硬来不行，就软来，软来我也是不受的！&rdo;鹏振也板着脸道：&ldo;要查就让你查。查出来了，我认罚，查不出来呢，你该怎么样？&rdo;玉芬道：&ldo;哼！你唬我不着，我要是查不出什么来，我也认罚，这话说得怎么样？&rdo;鹏振道：&ldo;搜不着，真能受罚吗？&rdo;玉芬道：&ldo;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了出来，哪有反悔之理。&rdo;鹏振就不再说什么了，将包袱轻轻巧巧地递了过去，笑道：&ldo;请你检查吧！诸事包涵一点。&rdo;玉芬将包裹接过去，匆匆忙忙打开一看，却是一大包书。放在走廊短栏上，翻了一翻，都是燕西所订阅的杂志，此外却是大大小小一些画报。拿了几本杂志，在手里抖了一抖，却也不见一点东西落下来。便将书向旁边一推，落了一地，鼻子一哼道：&ldo;怪不得不怕我搜，你把秘密的信件，都夹在这些书里面呢，我又不是神仙，我知道你的秘密藏在哪一页书里？我现在不查，让我事后来慢慢打听，只要我肯留心，没有打听不出来的。你少高兴，你以为我不查，这一关就算你闯过去了？我可要慢慢地来对付，总会水落石出的。&rdo;一口气，她说上了一遍，也不等鹏振再回复一句，一掉头，挺着胸脯子就走了。鹏振望着她身后，发了一会子愣。等她走远了，一个人冷笑道：&ldo;这倒好，猪八戒倒打了一耙！她搜不着我的赃证，倒说我有赃证她没工夫查。&rdo;忽然身后有人笑道：&ldo;干吗一个人在这里说话？又是抱怨谁？&rdo;鹏振回头一看，却是翠姨，因把刚才事略微说了一说。翠姨道：&ldo;你少给她过硬吧，这回搜不着你的赃证，下回呢？&rdo;鹏振又叹了一口气道：&ldo;今天家里这么些亲戚朋友，我忍耐一点子，不和她吵了。可是这样一来，又让她兴了一个规矩，以后动不动，她又得检查我了。&rdo;翠姨笑道：&ldo;你也别尽管抱怨她。若是你总是好好儿的，没有什么弊在人家手里，我看她也不至于无缘无故地兴风作浪的。今天这戏子里面，我就知道你捧两个人。&rdo;鹏振道：&ldo;不要又用这种话来套我们的消息了。&rdo;翠姨道：&ldo;你以为我一点不知道吗？我就知道男的你捧陈玉芳，女的你是捧花玉仙，对不对？&rdo;鹏振笑道：&ldo;这是你瞎指的。&rdo;翠姨道：&ldo;瞎指有那么碰巧全指到心眼儿里去吗？老实告诉你，我认识几个姨太太，她们都爱听戏捧坤角，还有一两个人，简直就捧男角的呢。她们在戏子那里得来的消息，知道你就捧这两个人，因为不干我什么事，我早知道了，谁也没有告诉过。你今天当着我面胡赖，我倒成了造谣言了，我不能不说出来。老实说，你们在外头胡来，以为只要瞒着家里人，就不要紧，你就不许你们的朋友对别人说，别人传别人，到底会传回来吗？你要不要我举几个例？&rdo;鹏振一听这话，的确不大好，向翠姨拱了一拱手，笑道：&ldo;多多包涵吧。&rdo;说毕，竟自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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