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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伐柯大笑道:&ldo;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方伐柯。&rdo;他调皮地眨眨眼睛,道:&ldo;可不是冒名顶替的喔。&rdo;
苏度情兀自震惊,却也难怪她,早在江左之时,她便听闻京都中有一位名叫方伐柯的奇人,愤世嫉俗,行为怪诞,喜好危言耸听,骂孔孟,伐程朱,批注《易经》,讥笑袁天罡、李淳风。信手拈来都是歪理邪说,偏偏俱成妙理,每每皆能自圆,别人就算绞尽脑汁,也是驳斥不到。更在诗书乐赋上有绝世天才,自称&ldo;茶淫橘虐,书囊诗魔&rdo;,京华中文人仕女无一不倾倒。
先帝御诏其常侍左右,赐名&ldo;方横行&rdo;。却抗旨不受,说道:&ldo;宫闺莫测,人世最污,不愿以至洁之身沦于腌臜秽地。&rdo;龙颜自然大怒,下旨逮捕凌迟,却不料他逃得无影无踪,此事牵连甚广,诛杀甚巨,闹了好大一场风波。后来,先帝宾龙归天,新皇即位,大赦天下,方伐柯才又回到了京都。
忧愤益深,佯狂益甚,好繁华、好烟火、好美食、好鲜衣、好丹药、好奇服、好妖妓、好娈童,时而大醉于烟花柳巷,时而深溺于梵音佛唱,时而云游江河湖海,时而飘忽不知所终。据说,他有一次大醉后,持利斧自劈头颅,血流满面,头骨皆碎;还有一次,用钢锥自刺心脏,深入寸馀,幸得救助,才免于不死。人问其故,他笑答:&ldo;兴之所至而已。&rdo;众人相顾失色,皆谓方伐柯为一狂生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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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菩提(6)
此时此刻,在这深山中的禅院里,竟然偶遇京都第一怪人,苏度情自然惊异了。方伐柯笑道:&ldo;姑娘何故失魂落魄?莫非是被在下的名字吓坏了?&rdo;
苏度情定一定神,微笑道:&ldo;《诗经》云:&lso;伐柯如何?匪斧不克&rso;。先生名出《诗经》,却行止非礼,名不副实,故而惊讶。&rdo;
方伐柯毫不动怒,冷笑道:&ldo;诗书之说,颠倒伦常,崩坏礼乐,只能叫世人拾圣人牙慧,株守俗见,皆死于古人言语。这等诗书,不要也罢。&rdo;
苏度情怔住了,似这般目空一切、狂傲不羁之人,她还是头一回见到,忍不住问道:&ldo;先生何出此言?若无圣人教诲,天下必将道德沦丧,怎可废圣人言,行苟且事?&rdo;
方伐柯哈哈大笑,说道:&ldo;事之苟且与否,皆在自心明焉。心明则事明,心邪则事邪。圣人教条,无外赘人以规矩,拘人以枷锁。单说女子贞操一事,圣人教诲说:女子守节,如持玉旂,如捧盈水,可生可杀,可饥可寒,不可偶涉不义。偶沾不洁,少有微暇,万善不能相掩。又说道:大丈夫事业在六合,苟非渎伦,小节尤是自赎。男女之地位,可谓天壤云霓。姑娘出风尘而不染,然世间皆唾骂之,更何况凡俗女子?&rdo;
&ldo;世间万物,动物最真,动物彼此相悦,见于明心,云从影随,何罪之?偏偏人世有这诸多规矩,束手束脚,毫不痛快。世人读圣贤书,多是自苦,我辈读书,不求日增,但求日减,不求自锁囚笼,但求脱困于拘囿。减一分世俗人欲,多一分懵懂天真,岂不大妙?&rdo;他呵呵一笑,说道,&ldo;在下一时冲动,放肆胡言,姑娘莫以为奇。&rdo;
苏度情旋然流泪,道:&ldo;怎敢!先生为小女子正名,度情自应感激不尽才是。&rdo;
诘忍点头说道:&ldo;佛家讲究&lso;看破&rso;,乃是要看破眼、耳、鼻、舌、身、意六根;看破色、声、香、味、触、法六尘;看破贪、嗔、痴、慢、疑、邪六大烦恼;看破六道轮回。方檀越身在山门之外,已然洞悉红尘,触类旁通,妙悟禅理,不简单不简单。&rdo;
方伐柯忍俊不禁,说道:&ldo;大和尚莫要笑我了,于此佛门清净之地,我喝酒乱言,不怕亵渎了佛陀?&rdo;
诘忍正色道:&ldo;真人无瑜,真水无香,檀越说得好:&lso;心明则事明,心邪则事邪。&rso;檀越心中无邪,佛陀怎会怪罪?再说酒质最纯,胜于清水,涤清脏腑,洗尽身心,檀越饮酒身醉心不醉,醉眼看人生世象,更是真切。&rdo;
方伐柯哈哈大笑,道:&ldo;大和尚赞得我好啊。哼!你这和尚,生就一副油嘴滑舌,偏偏还能妙手活人,骗得左近村妇愚夫,尽来上香,你这里香火可旺盛得紧呐。&rdo;
诘忍也不生气,微微一笑,道:&ldo;油嘴滑舌也罢,妙手活人也罢,都是旁门。但求一日,如檀越般彻悟,结成正果,方是好的。&rdo;
两人相对大笑,看得苏度情在一边瞠目结舌,无置掾处,见了话缝,正想说话,忽听一声虎啸,直叫地动山摇,不禁骇然失色。
诘忍笑道:&ldo;姑娘莫慌,是一位老朋友来了。&rdo;
转身推开窗子,苏度情向外望去,只见阳光下、庭院中赫然伏了一只斑斓猛虎,体型硕大,相貌狰狞,却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表情恬淡,宛若微笑。更奇的是它旁边还伏着一只狐狸,也同样一动不动,睁着一双精光灵动的小眼睛,煞是可爱。
苏度情不禁就要惊呼出声,诘忍一笑,自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说道:&ldo;姑娘不要惊慌,难道不曾听说老虎闻法,狐狸礼佛的故事么?&rdo;
苏度情惊魂稍定,点了点头,道:&ldo;素闻深山丛林之中,常有虎豹狼豺入寺听法师诵经。一直以为是奇哉怪谭,野老传说,不足为信。没想到却是真的。&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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