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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凡女子,没有不妒的,便是眼看着爹娶了四房妾室的大娘,心里也是滋味难言。听我这样说,难免老怀甚慰。二娘这时却道:“听砚清这口气,是不是瞧上了哪家的姑娘了?”说着喜上眉梢,“是豆城里头的?还是南京的?”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看向大娘,“是不是这回在北京,我们砚清遇见了可心的姑娘了?”
经二娘这么一提醒,大娘有些恍然,然而高兴了仅仅是一瞬,又有些紧张起来,斟酌了词句才开口道:“有了可心的姑娘是好事,不知道是哪家的千金,你与大娘说了,好写信给你姐姐,叫她从中斡旋一番。”
我心知大娘是怕我跟着惟勤,也恋上了戏班子里头的角儿,当下道:“大娘,您别误会,京华虽则繁茂,可若论天地灵秀,还是豆城的姑娘好,旁的事情是一分一毫也没有,您可不许给我胡乱扣帽子啊。”
大娘半信半疑的看看我,似乎想要在我脸上找到些撒谎的蛛丝马迹,然则我这里身正不怕影子歪,由着她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个所以然,这才轻舒一口气,道:“那就好。”语毕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你这孩子心性不比你两个哥哥,端的是要自己拿主意,我们当娘的也不想委屈你,若是有了可心的姑娘,可要及早跟家里人说。”
我笑道:“自然会说,没有您二位的首肯,哪里能得天长地久呢?我可不想自己做了那书里的苦命鸳鸯。”
这本是一句玩笑话,然而大娘、二娘脸上都是一僵,我不知道是哪里造了次,只得看向二哥,二姐这时玩笑道:“你想做鸳鸯,也得有人来与你点成一堆,八字儿没一撇的事儿倒在这里振振有词。”
二娘打圆场道:“砚清还是那么顽皮,可是在跟咱们玩笑呢,姐姐不必担心别的。”
她这一句画蛇添足,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那边大娘又殷勤布菜,盛了一碗猪骨黄豆苦瓜汤与我。
尝了一口,初时还好,待到汤入了胃,只觉得舌根处残存的一点苦意便被发酵扩散,渐渐地竟是晕满了口腔。然而这一切都抵不过心中的疑问,二娘说的担心意指为何?难不成是家里头,还有一对苦命鸳鸯不成?
这一日去寻傅玉琅,二哥罕见的坐在院子的藤架下看书,我过去一看,原始抱瓮老人的一本《古今奇观》,因笑道:“二哥怎么又把这本拿出来看了?横竖是一些换汤不换药的故事,便是我编来也强如读这些。”
二哥合上书卷,轻轻握在手里,笑道:“孔夫子说过吧,温故而知新,人的心境不同、阅历不同,便是重读旧书,也能悟出些新道理来。”
我笑道:“二哥今日也能与我争论一番,精神不错啊。看样子珠儿有功,身体调理的已是大好了。”
二哥道:“还是你们平安归来,才是最有用的那一味药材。”
我笑道:“合着赶明儿我也去开个医馆,只要我准时在那里坐着教人们看一看,就能够百病全消了。”
二哥摇头道:“总是这样子胡说,你今日怎么有空来找我了?”
我笑道:“我怎么没有空?现如今我是最清闲的一个了。”又道,“我两位嫂嫂呢?”
二哥道:“珠儿在林先生那里拣药材,玉琅被映蔷叫过去,说是学什么女工。”
我拊掌道:“可了不得,现如今他们竟敢这样将你一个人撂在这里,等我见着了一定要好好说一说他们。”
二哥笑道:“映蔷明年就要成亲,除了拟她那个嫁妆单子,钻研女红竟是头等大事,等闲都是要给她让路的,所以玉琅这回来几乎日日都在映蔷那里。”
现在大娘二娘都回来了,傅玉琅大概也不敢堂而皇之的搬到书房里去睡,如今她这样勤谨的教授二姐女红,却不知是不是有个躲避的意思在里头。
二哥看我不说话,似乎也有些心事,一时间风吹热浪,都有些奥燥。我道:“那……珠儿呢?”
话音还未落地,那边厢珠儿已然端着个笸箩进了院儿来,笑道:“三少爷叫我?”
那笸箩本身就十分宽大,再加上里头药材搁得乱七八糟的,显得十分沉重,我忙起身去接,道:“你也忒认真了,如今做了少奶奶这些还要亲自去拿,不会叫那些小丫头们跑两趟?”
珠儿帮着我一起将笸箩放在架子上,笑道:“少爷瞧瞧这几味药,除了林先生和少奶奶,也就我能分辨的灵清,换做旁人拿错了药岂不是坏了大事?”说着卷起袖子将那些药材摊摊开,一寸一寸都能的了阳光的惠。
然而袖子卷起来,同皓腕一同露出来的,还有一汪流动的碧水,在阳光下回旋出熏人的醉意。
原来这一副镯子,终究是戴在了珠儿的腕上。
见我盯着手腕儿看,珠儿这才明白过来,忙又将袖子向下撸,我笑道:“这镯子还能是你偷拿的不成?怎么这样怕别人瞧见?”
珠儿红了脸,解释道:“这个,我原说是不要的,这该是二少奶奶的东西。”
我笑道:“这是我二哥的东西,他高兴给谁便给谁,还能有什么规矩讲究不成?”
珠儿这是抬起头,有些惊异的看着我,二哥也没想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倒有些怔住:“砚清,你说什么?”
我拍拍手上的灰,走回二哥身边,笑道:“我说,这镯子是三娘给你的,便是你的东西,自个儿的东西高兴给谁就给谁,又何必思前虑后想那么多呢?”
藤架子上有绿意伸将下来,带着细碎的阳光轻抚人脸,也挡住了二哥的神情,我补充道:“二哥,人这一辈子那么短,总该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
眼前的藤叶遮挡视线,我伸手将他们拨弄开,看到二哥的眼睛里,原本带着女儿一般江南烟雨的眼睛,这时仿佛拨云见日一般,有万丈阳光铺洒,显出晴霁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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