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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宫羽献袍
蔺晨为长苏擦净了脸上脖颈上的血迹,可是他身上白袍的衣领上前襟上也沾满了星星点点的血迹,却是无法清理,眼看就要到设灵堂吊唁的日子,遗体得马上盛殓入棺了,这可怎么办?
帐中亲随黎纲等人正自犯愁,却见宫羽捧着一身袍服进帐来,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在梅长苏榻前,高高举起这身衣袍。
“请宗主更衣!”
她柔声请示,仿佛她的宗主还能回应她。当然回答她的只有一片静默,斯人已去,谁来做这个主呢?
半响,蔺晨的声音飘出:“准了,我替长苏准了!”他接过宫羽手中的衣袍,慢慢抖开,那也是一袭白袍,衣襟上用淡淡的金线细细地绣了朵朵梅花,那正是长苏一生风骨的写照。
这衣服是宫羽悄悄做的,一针一线把一片痴心缝了进去,她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件衣服真的能穿到宗主的身上,终归只是她一厢情愿罢了。谁知如今他真的要穿她做的衣服了,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美人泪已流尽,只留那无尽的哀痛如万箭穿心!
……
天黑如墨的时候,萧景琰悠悠转醒,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殿下,您醒了,现在感觉怎么样?”旁边守着的列战英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他略蓄了蓄力,猛地坐起,下地就要走。列战英急忙拉住他,担心道:“殿下,别过去了,您刚吐了血,大夫说得好好休息。过去了,怕看着更要惊痛,苏先生已经去了,人死不能复生,再怎么着也是无法可想了,您要保重自身万金之体啊!苏先生若在,也必不愿殿下如此自苦啊!殿下!殿下!”
萧景琰挣脱了他的手,一言不发,依旧向外走去。列战英见劝不住,叹了口气,只得拿着披风冲上去给他披上。
萧景琰还未进到梅长苏的营帐,就先听到里面人声鼎沸一团乱。撩开帐帘进去,却见已有黑沉沉的棺木停在帐中,他心中一阵抽痛,一颗心如被大石碾来回地碾,碾得血肉模糊痛不可当。却见飞流死死抱住榻上直挺挺躺着的梅长苏的双腿,不许蔺晨和黎纲他们动他的苏哥哥。
“苏哥哥,不死,不进大盒子!”
飞流固执地坚持,他心智不全,见苏哥哥一直不醒,众人都在哭,虽觉得大事不妙,也还没意识到他的苏哥哥就这样死了。他以为苏哥哥这次只是病得重一些,要多睡些时日才会醒,就如同从前,不论睡多久,总是会醒的。
此时却见他们要把苏哥哥移到大盒子里去,这才真的吓坏了。在军中跟了这么久,他看到若是有人进了这大盒子,便是死了,大家会伤心痛哭,会把人连那大盒子深深埋到地下,就再也见不到了!于是他拼命拦着,不能让任何人把他的苏哥哥也放进那恐怖的大盒子。
萧景琰站在一旁,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突然像抓到了救命稻草,冲过去揽住梅长苏瘦削的双肩,吼道:“快把这棺木抬出去,他没死,你们看飞流都说他没死!”众人顿时进退两难,这太子殿下发话了,金口玉言是下旨,能不遵从吗?
蔺晨叹了口气道:“就让他们两个道个别吧!最后一面……都没见上!”言罢他给帐中众人使了个眼色,大家都退到了一旁。
飞流终于得到了支持,居然认真地对萧景琰道:“水牛,好人!”就这样两人一个抱着梅长苏的上身,一个抱着双腿,抱得紧紧的,生怕怀中之人被那些“坏人”抢走。
这期间萧景琰还让人拿来皮裘毛毯一层一层地往梅长苏身上裹,生怕他冻着。他想着小殊现在早就不是“小火人”了,苏先生可最是怕冷。他又把热热的汤婆子放进被子里,把那双冰冷的手放上去,用自己的手拢住。心中起了一个执念:小殊没事,他没事!就是冻着了,把人暖过来就好了,暖过来就好了……
从这一日夜间一直到第二天的清晨,太子殿下自己水米未进,却让人取来温水汤粥,想喂梅长苏喝下,那自然是一点也喂不进去的,确切地说连牙关都未能撬开,这些汤食只能迅速从人嘴角流出,再用布巾拭去。
帐中照顾宗主的江左盟众人,见他如此,心中更是悲痛,不忍拂其意,他让取什么,便都取来呈上。到得天光大亮时,萧景琰又要给梅长苏喂粥喝,这都数不清是第几次了!
蔺晨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一步踏上前去,夺过碗来,掼在地上,热粥与碎瓷片顿时四处飞溅。他对着大梁太子吼道:
“萧景琰,你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做这副假惺惺的样子给谁看?十四年前,他被梅岭的大火烧得体无完肤,被雪蚧虫咬得生不如死的时候,你在哪里?削皮挫骨拔毒,堪比凌迟,痛不欲生的时候,你又在哪里?这十几年我一直陪着他,护着他,给他写的脉案能堆满一间屋子。”
“我以为我能劝得住他,护得住他,雪冤大事一了,就陪他去游山玩水,火寒残毒虽然厉害,但只要我给他细心调养,总能活到四十岁吧!可是,你,他最在意的人,封他做什么监军,亲手把他送到这冰天雪地有去无回的战场,一刀一刀凌迟他的生命,硬是熬干了最后一丝心血,连渣都不剩!他……他连三十一岁的生辰都没熬到呀!如今他已经没命给你卖,没命给你萧梁天下卖了,只剩下这瘦得皮包骨的躯壳,求您行行好,太子殿下,放了他吧,让我带他回琅琊山,那里山青水秀,没有这许多俗世烦扰,他太累了,得好好歇一歇。行不行?”
他这一阵痛骂,酣畅淋漓,最后“行不行“三个字,更是震得帐顶都抖了三抖。直呼其名,怒怼当朝太子,这可是重罪,但帐里的人都呆住了,谁也没动。
萧景琰听得心里如汤如沸。
是啊!这些年自己都做了些什么?在小殊最难的时候,我在哪里?金陵夺嫡的这两年,自己还不信他,猜疑他,让他冰天雪地里苦等,连个火盆都不给,亲手将他送进了悬镜司那等魑魅魍魉之地。母亲、霓凰都认出了他,护着他,自己,这个他最好的朋友却与他对面不相识!最后,甚至亲手把他这孱弱至极的身子送上了战场,磨尽了他最后一丝血肉。如今自己还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自欺欺人,抱着他不放手呢?”
他默默地松开了环着梅长苏的双臂,直起身子,闭上双眼,两行清泪滚落面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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