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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第1页）

反观众权臣，却风光无限。其中，武臣大帅俨然一方诸侯，享受独立王国待遇，赋税独吞，过着帝王般生活。&ldo;时武臣各占分地，赋入不以上供，恣其所用&rdo;[147]。有人对此提出批评，然而设四镇时却明确宣布，那是强势的将军们&ldo;理应&rdo;得到的。他们中较好者如高杰，心中还有职责，愿以所积用于军务、积极北进。但这仅为个例，其余武臣，全都只顾穷奢极欲，而且没有止境。最肆无忌惮的是刘泽清，他在淮安&ldo;大兴土木，深邃壮丽，日费千金&rdo;[148]，&ldo;四时之室具备，僭拟皇居&rdo;[149]，规制比照皇宫。甲申年秋收后，各镇臣立即展开疯狂掠夺，御史郝锦奏：&ldo;各镇分队于村落打粮，刘泽清尤狠，扫掠民间几尽。&rdo;[150]但恰恰此人，偏偏还要哭穷，唆使地方官为他额外&ldo;请饷&rdo;。

对四镇所拥特权，别的武臣不免妒嫉而加攀比。七月十四日，操江（长江防务及水师统帅）刘孔昭上疏要求增加经费，特意详细援引四镇军饷额度，及&ldo;田土听其开垦，山泽听其开采，仍许于境内招商收税&rdo;等优厚政策，加以对照，大谈自己的困难，如何&ldo;水师与陆师不同&rdo;，又如何&ldo;今日防江甚于防边&rdo;，总之，担子既比四镇重，兵饷亦应比四镇优；并抱怨此前两次致函有关方面，而&ldo;旬日以来，未见议复&rdo;。[151]实际上，操江大人并无意于江防，而只是借题捞一把。后来，弘光从南京出奔，想投靠他，他闭关不纳，随即自己逃走，&ldo;自太平掠舟顺流而东&rdo;，&ldo;满载白粮入海&rdo;[152]。

文职要员，无军饷可侵吞，亦无收税、&ldo;打粮&rdo;之特权，却有官爵可卖。关于阮大铖如何&ldo;贿足而用&rdo;，我们已在别处备说颇详，这里再举一例。有一次，他对人这样说：考选某某，以二千金相送，推之不去。往我居省垣时，两人各送一卮，皆白物（银质）耳，今则黄（金质）爵，不纳不已。[153]

&ldo;推之不去&rdo;和&ldo;不纳不已&rdo;，既画尽阮氏之厚颜，亦极写朝中贿风之炽。阮大铖有一个帮手，亦即赖彼之力当上吏部尚书的张捷：&ldo;是时张捷秉铨，部务皆阮大铖一手握定，而选郎以贪黩济之，吏道庞杂已甚。&rdo;[154]

不过，阮大铖虽称巨贪，却并非弘光朝官风的典型。因为他一面贪忮，一面还搞党争，卷在意识形态当中。典型的弘光官僚，应是马士英一类。官场争斗，一般意在政治，而马士英积极争权，却纯为夺利。他政治野心的脚本上，只写着一个字：&ldo;钱&rdo;；所谓&ldo;争权夺利&rdo;，到他这儿才真正归于一体。他奋勇出头拥立福王、以重兵胁迫朝廷撵走史可法、与阮大铖结盟等，都没有多少意识形态色彩，并非要搞&ldo;路线斗争&rdo;，只是抢下权柄以便搞钱。他对政治立场并不关心，祁彪佳被阮大铖排挤辞职时，他托人带口信，清楚表明了这一点；一切人和事，只要不有碍他搞钱就好。他任首辅后，呼朋引类，资源共享，周围迅速形成一个贪贿集团。六月十三日，吕大器下台前告了马士英一状，历数&ldo;其子铜臭为都督，女弟夫未履行阵为总戎，婣娅（即姻娅，婣同姻，泛指姻亲）越其杰、田仰、杨文骢先朝罪人，尽登膴仕（即高官厚禄。这里连同前半句，用《诗&iddot;小雅&iddot;节南山》典：&lso;琐琐姻亚，则无膴仕。&rso;）乱名器。&rdo;[155]只要沾亲带故，俱委肥缺，而此时距他得位才不过一个来月。有个小故事：马士英黩货无厌，贿赂千名百品，日令僧利根次其高下。总宪李沾进带，士英不之重也，嘱利根誉为至宝，士英转以献帝，亦嘱中宫赞其非常，帝每束以视朝。[156]

故事说，马士英因贿物实在过多，就专门聘用一位利根和尚，每天替他鉴定诸物品质。这利根和尚，大概是当时的&ldo;鉴宝&rdo;权威。左都御史李沾进呈一条玉带，马士英瞧不上，却让利根和尚吹嘘为至宝，转送给朱由崧，让左右太监把利根和尚的鉴定意见转告朱由崧。可怜朱由崧无知受骗，信以为真，经常束着这条带子临朝视事。此事似令人想到&ldo;指鹿为马&rdo;之类典故，细辨辄不同。赵高戏君出于权奸的骄横，马士英耍弄朱由崧却只关乎钱财，把后者作为&ldo;假冒伪劣&rdo;受贿品的去处。

任何人稍具理智，都无法理解以朝不保夕的国势，弘光文武大员为何如此疯狂聚敛？而敛来巨额财富又置之何地？但转而一想，身在那种利益集团，权力和制度对他们做出的强烈暗示，原本在此。正像艺术家&ldo;为艺术而艺术&rdo;，他们是&ldo;为捞而捞&rdo;，这种身不由己、飞蛾赴火般的冲动，必欲一逞而后快。

乙酉五月十一日，马士英从南京仓皇出逃，率卫卒三百从通济门出，&ldo;门者不放，欲兵之。乃出私衙元宝三厅，立刻抢尽。&rdo;[157]他逃走后第三天，兴奋不已的南京市民，冲入其在西华门的府宅，及其子马锡位于北门桥的都督公署，大肆抢掠。&ldo;次掠及阮大铖、杨维垣、陈盟家，惟大铖家最富，歌姬甚盛，一时星散。&rdo;[158]其中，马士英家&ldo;有一围屏，玛瑙石及诸宝所成，其价无算，乃西洋贡入者。百姓击碎之，各取一小块即值百余金&rdo;。[159]

清兵入城，未及逃走或留下迎降的官员们，纷纷解囊讨好新的统治者，&ldo;致礼币有至万金者&rdo;[160]。礼部尚书钱谦益，刻意不拿钱，只献出一些物品，&ldo;盖表己之廉洁也&rdo;。然瞧瞧这份礼单，亦知所谓&ldo;廉洁&rdo;若何：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翰林学士臣钱谦益百叩首谨启。上贡计开：鎏金银壶一具，法琅银壶一具，蟠桃玉杯一进，宋制玉杯一进，天鹿犀杯一进，虁龙犀杯一进，芙蓉犀杯一进，法琅鼎杯一进，文王鼎杯一进，法琅鹤杯一进，银镶鹤杯一进，宣德宫扇十柄，真金川扇十柄，弋阳金扇十柄，戈奇金扇十柄，百子宫扇十柄，真金杭扇十柄，真金苏扇四十柄，银镶象箸十双，右启上贡。[1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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