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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楼园篇（第3页）

容先生此后也极少出门，一直在塘边的那个小房子里以缝制衣物为生，偶尔也为红白事提字写画，不过这些都是邻居蒲孝通帮忙带着卖的。好在，生活虽然清贫，也勉强过得去。

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一个冬天的大雪夜里，容先生生下一个男婴，取名平安。

平安一开始没有姓氏，只有一个乳名。六岁之前，小平安的识物写字都是妈妈教的。后来小平安慢慢长大，容先生的身体情况越来越差，缝制衣物都很勉强，照顾小平安的生活亦是吃力。

令人欣慰的是，小平安懂事地早，在家听话会细心照顾妈妈，在外无论遇到怎样的指点都不惹是生非。

流言不会消失，孩子也总会长大。

小平安没有户口，无法念书。蒲孝通不顾爸妈的强烈反对，不顾村民的流言蜚语，在多次小心征求幼容的同意下，把小平安的写进了蒲家的户口本上。

平安，从此有了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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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蒲平安，小小的一只，背着妈妈用床单缝制的大大的书包。没有同伴，总是一个人走在那条长长的路去念书。

蒲平安每次都起得很早。家里没有钟，他不愿每次妈妈都要陪着他起来，所以生物钟在他的控制下很快成型。窗外的野鸥和芦苇丛里的青蛙都是他的钟声，村子上的公鸡都是被他的幼小的脚步唤醒的。

他那时可以一个人走那长长的路去念书。但他也不孤单。

他偶尔会带一只路边草叶上做梦的蝴蝶，和那蝴蝶说一路话，快到学校的时候，再把那蝴蝶放回田野里。有时候找不到蝴蝶，背后总会有星星从天上掉下来，像是再陪着他捉迷藏。

蒲孝通被家里安排了市区的工作，偶尔回村上的时候，会去学校看看蒲平安，给他买一些学校门口小卖铺的零食。人少的时候，蒲孝通还会用他那辆二八大扛带着蒲平安上学，路上总是念叨，让小平安等以后念书有出息了，别忘了他的这辆二八大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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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岁到八岁，那条路蒲平安走了两年，书包越来越旧，路越走越短。妈妈的身体，也越来越差。

蒲平安的记忆中，妈妈是一个好看又温柔的女人，总是微微笑着，比书上和画里的那些女人都好看。

蒲平安觉得妈妈有世界上最好看的眼睛。他长得却一点儿也不像妈妈。

妈妈总是把阴暗潮湿的家收拾的干干净净，总是会为平安破了洞的衣服绣上好看的图案。

妈妈总是会在蒲平安睡觉前，为他读一些书。有的时候是故事，有的时候是诗词。也有的时候，是一些在只在地图里能看到的地方的人和事。

可是后来，睡前没有了故事，只有妈妈痛苦的咳嗽。

八岁起，蒲平安活着就只为了一件事，那就是治好妈妈的病。

八岁的蒲平安还是懵懵懂懂的年龄，但他学会了撒谎。他每次出门都说是去上学，其实他每天出去，都是去找医生。

一年多的时间，他跑遍了他一天脚程能到的所有地方，只要门口有十字架的，只要是穿白大褂的，只要有药的，他都去过。每次拿来的偏方他都自己先试，然后再掺在稀饭里喂给妈妈吃。

他试药的时候，曾发过高烧，曾腹痛到晕厥，曾一口下去失去味觉哑了好几天。村上一个村民逗他山上有种草能治百病，他就能爬到山上翻个遍去找。

妈妈那时候总是和他说，外面的世界很大，想让他慢慢长大。总是说，她什么也不畏惧，不畏惧那些话，不畏惧那些很苦的药，不畏惧在深夜中无法入眠的病痛。

但她唯独畏惧的是，她的平安还没有长大。

蒲平安那时候根本不明白，为什么妈妈每次说这话时，总是笑着笑着，就红了眼睛。

可是蒲平安根本来不及明白，她就选择了一个大雪纷飞的深夜出门，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蒲平安永远忘不了那晚，他望着窗外，看妈妈离开的方向，看大雪纷飞，看天慢慢变亮，看整个世界白茫茫的一片。

他等啊等啊，等啊等啊，最后只等来了几个穿黑色衣服的陌生人……

那些那人把他带到一个大房子里，见到了一个可怕的男人。那男人对他说，只要听话，就可以帮他把妈妈找回来。

那一年，他九岁。从此他的世界，只有一个黑暗狭小的衣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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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男人没有骗他，他们确实找了一年。一年后，蒲平安被送到远郊的一家福利院。他那时候还没有意识到，他的生命，将会有怎样的转折。

蒲平安总是觉得，他也不可怜。福利院里多得是比他还要可怜的孩子。

他只是在羽翼未满的年龄，学会了和这所有的一切，握手言和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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