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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第1页）

简言之，&ldo;我&rdo;赵恒&ldo;受命于天&rdo;，对天而祈请的，是&ldo;佑民之道&rdo;。

这种真诚，了解真宗一朝种种故实，就知道并非虚言。

说到&ldo;受命于天&rdo;，安于百年激进思潮的人物往往认为这是统治阶级欺骗民众的措辞，认为这是一个&ldo;天大的谎言&rdo;。但在我看来，这类讲述或书写，乃是一个&ldo;天大的文明&rdo;。

《自由大宪章》第一句话就是：john，bythegraceofgod。这位约翰，英格兰国王兼爱尔兰宗主，就认为他的权力恩典来自上帝。通常，bythegraceofgod这句话即翻译为&ldo;受命于天&rdo;。

事实上，美利坚的《独立宣言》虽然将主题指称由君王替换为人民，但《宣言》所引入的&ldo;超验维度&rdo;仍然是&ldo;自然法则和上帝的旨意&rdo;，且认为人的权利乃是&ldo;造物&rdo;所赋予。

更早于《独立宣言》一百多年，奠定了&ldo;美国精神&rdo;的《&ldo;五月花号&rdo;公约》，那是百多位来自英国的北美殖民者，在上岸之前为了寻求约束与自治，起草的宣誓文本。它也同样引入了&ldo;上帝&rdo;这个超验主体。《公约》的第一句话就说：thenaofgod。通常，这句话被翻译为&ldo;以上帝的名义&rdo;。

在世界范围内搜索，会发现，自诩&ldo;受命于天&rdo;&ldo;天赋人权&rdo;&ldo;以上帝的名义&rdo;，开始讲述正当性、合理性、合法性的政治文本，很多。这类讲述，就是&ldo;政治文明&rdo;。理解人间秩序的&ldo;超验性&rdo;前置，需要一点植根于人类心底，也即植根于&ldo;集体无意识&rdo;的冲动。抱持一点敬畏之心，抱持一点对人类&ldo;理性有限性&rdo;的感觉，甚至不必一定是多么深刻的认知，对这种&ldo;超验性&rdo;的肯认也会获得趋近它而不是背弃它的‐‐能力。真诚说：谦卑，敬畏，对超验的肯认，是一种能力。在&ldo;无法无天&rdo;流行长久的时空，一些人渐渐失去了这种能力。

真宗很可能明了中原衣冠文明，其源头，是接续《尚书》《周易》传统的。在那里面，有敬畏，是在&ldo;畏天&rdo;感觉中，试图对人间的混乱做出神圣的救赎。所以，&ldo;神&rdo;&ldo;天&rdo;&ldo;帝&rdo;总是频繁地被讲述、被推演，甚至，被建构。

但是，中原，自嬴政以来，将封建制破毁之后，万代承袭秦制，而诞育于先秦封建制的天道敬畏，在离散中不断稀释，吾土渐趋一统，而吾民渐趋散分。领主庄园的消失，集权冷酷的高压，让社会也一点点分离。&ldo;绝地天通&rdo;在秦后成为现实，吏治无情而冷硬，民间苍白而无助。很多官员少操守，不少士庶无信仰，普遍社会不自治。是不是可以回归《尚书》《周易》传统，召回敬畏感，在秦制千年传统下，重新凝聚散沙而成磐石？

自从&ldo;五胡乱华&rdo;之后，中原迭经战乱，异族入侵成为中原不得不防的祸害；而藩镇更往往借助异族力量一逞私欲。如是，中原，现在已经越来越呈现为异于&ldo;他者&rdo;的存在，这是古圣没有遭逢的格局。但天下可以由契丹来安排吗？可以由西夏来安排吗？可以由大食、占城、蒲端、日本来安排吗？契丹人的殉葬制行径，井下投毒残害大宋子民的行径，射鬼箭行径……让真宗大帝感到不安。他能想到：当我&ldo;受命于天&rdo;开始治理中原天下时，事实上，正承受着一种沉重的责任。中原如果是&ldo;散沙&rdo;而不是&ldo;磐石&rdo;，就没有力量；而在我之上，更有一种无限而绝对的&ldo;大能&rdo;，我需要寻找这个&ldo;大能&rdo;来启示我、保佑我、推动我，救赎秦始皇嬴政以来&ldo;散沙&rdo;化的中原，也救赎遍布野蛮勍敌的世界。

当我这个&ldo;受命于天&rdo;的帝王与祭司一般的士大夫们共同治理这个帝国时，遭遇了他们那么多的批评和反对之声。我，赵恒，是正确的吗？在赵恒&ldo;这个人&rdo;那里，他自己存在于此岸的&ldo;成&rdo;与&ldo;败&rdo;，不是他行事的主要考量，&ldo;是&rdo;与&ldo;非&rdo;才是。做重要的事，但要做正确的事。如果这件事正确，也很重要，&ldo;这个人&rdo;可以不畏惧面临失败。

&ldo;受命于天&rdo;，说明世俗的权力并非至高无上，甚至，连江山社稷也不是图腾，不是信仰对象，不是无条件效忠的实存。终极至高之绝对，在人类精神结构中，只能是神。&ldo;受命于天&rdo;之后，可以藉此而生成或培育超验信仰的萌芽。通往信仰的逻辑在此。真宗似乎有意要将&ldo;大宋帝国&rdo;由一个&ldo;世俗帝国&rdo;漂洗为&ldo;神圣帝国&rdo;。而&ldo;神圣帝国&rdo;，乃是恺撒与祭司合为一体的宏大叙事。当萨满巫术传统已经式微，而&ldo;一神教&rdo;还没有机缘进入世俗世界时，这种宏大叙事是建构性质的，而不是演绎性质的。因此，它先天性地缺少神恩惠顾与时间浸淫，没有支撑这种叙事的根脉、逻辑与普适精神；相反，在&ldo;多神信仰&rdo;久远而又辽阔的背景下，不过又添加了一种信仰而已。

当他不自觉地试图将&ldo;大帝&rdo;与&ldo;祭祀&rdo;两副担子同时挑起时，事实上是力不从心的。

所以，我相信这位11世纪的帝国领袖，有一种为他朦胧感知但无法指陈的隐秘的悲壮感。他用&ldo;神道设教&rdo;的方式去相信神。他对神的最高吁请，就是&ldo;天佑大宋&rdo;。他已经被他推演的逻辑萦回旋绕得进入了圣洁的迷狂，也许，他以为这种感觉就是&ldo;神召&rdo;，是神在他自造的&ldo;天书&rdo;中，召唤他成为合格的&ldo;受命于天&rdo;的俗世领袖。而他的&ldo;使命&rdo;，就是救赎这个混乱的天下，在与&ldo;他者&rdo;共存的世界上，安排中原华夏以&ldo;敬畏&rdo;为主题词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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