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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三章 墓碑上刻着 剡忆辰（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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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亲铲上了最后一点儿土，她的眼窝是干的，泪已经流尽了。至少，在这一点上和蝌蚪是相同的。

小的时候蝌蚪常常哭得声嘶力竭，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道自己受委屈了。长大以后，她再受到更大的委屈，却连哭都只能沉默着不敢发出声音，怕恨自己的人听到，更怕爱自己的人听到。

墓碑上刻着：剡忆辰。

这几个字写得很难看，看起来犹如刨抓楔刻，更像是某种猛兽所为，而不是蝌蚪父母写的。蝌蚪想，他不该葬在这儿。他应该回到自己的家乡，在河边，在他喜欢的树林里，或者在可以看见家的地方，都可以。

但不该在这儿，在这个贫瘠的岛上，四周尽是些沙丘和青石，唯一相伴的，只有一望无际的长空。这不是他应有的归宿。

蝌蚪突然想到，那个见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可是见山放任它发生了。更幽暗的思绪攫住了蝌蚪，她开始思索为什么会这样。也许这是另一桩交易，另一种筹码。也许这已经是他所有可能的命运中，最好的一个了。自己最聪明的哥哥，自己最在乎的哥哥，他总是会来救自己，总是懂得该说什么。这怎么能是他的结局？这怎能称得上公平？见山为什么要让他死，他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不然自己本可以阻止这一切的，甚至用自己的命去换。

这世上什么都有，偏偏没有公平——对于这一点，蝌蚪如今再清楚不过了。一切都在暗中标好的代价，让你偿付。

蝌蚪的视野模糊了，盯着那已经覆盖上泥土的坟墓，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只剩下蝌蚪和赵若翾还在公墓里。当蝌蚪抬起头时，发现对方正看着自己，身上涌动着愤怒和悲痛。风吹起了她棕色的头发，它们乱糟糟的糊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脸突然变得更加狰狞。她猛地把它们撩开，动作粗暴得简直像是抽了自己一巴掌。

“我不会跟你一起去。”她终于挤出一句话。

蝌蚪只能点点头：“你为我们做的已经够多了，太多了。我明白。”

赵若翾冷冷一笑：“不，你不明白。我并非对保护自己毫不在意。至少现在是在意的。”她看向那座新坟，落下一滴眼泪，但她没注意到。“我的疑问的答案。”赵若翾喃喃自语，似乎不是在对讲话。她随后摇摇头，靠近蝌蚪。“它现在已经不是问题了。我已经知道了，深深埋在了心里。我想忆辰也一样。他很有悟性，和你不一样。”

“我为你失去的所有亲人感到遗憾，”蝌蚪生硬地说道，“我很抱歉——”

赵若翾只是挥了挥手，拒绝了赵若翾的歉意，甚至都不管赵若翾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忆辰、我的母亲、我的妹妹。还有我的父亲，忆辰他本该活下来的，但我还是失去了他。”

蝌蚪记起了血眼头领脸上的忧虑，当自己带着人返回不周山岛时，他的关切是很明显的。他在为他的女儿担忧害怕。“我不太确定，但真正的父亲都不会离开他所深爱的孩子的。”

风吹拂着赵若翾的刘海，挡住了她的脸，也几乎挡住了她眼睛里震惊的神色。震惊——以及希望。她一只手抚着肚子，出奇地温柔，另一只手则拍拍蝌蚪的肩膀。“我希望你这次也能活着成功，雷电女孩。你并不是糟糕透顶的，也许你比我要强。”

蝌蚪想，这大概是赵若翾对自己说过的最好的话。

赵若翾转过身，再也没有向后看。一小会儿后，蝌蚪离开时，也没有回头。

没有时间为忆辰或其他人悲伤。三十六个时辰之后，蝌蚪将再次登上云车，忘记内心的柔软，准备战斗。这是向松的主意，他提议蝌蚪和这支队伍等到天黑，等蝌蚪发出的那份檄文开始传遍汉中，再离开不周山岛。

当疏月的走狗来追击时，这支奇兵已经腾空而起，飞往凤县郊外的秘密驻屯军据点了。头领则会一直向南，在夜色的掩护下渡过湖泊，穿过包围圈。到了早上，如果计划顺利实施，蝌蚪和头领将各自率领军团，在斜谷道边境两侧就位。而后，便是长驱直入。

上一次，当蝌蚪离开父亲和母亲时，是不告而别，那可要容易多了。和他们说“再见”简直太难了，蝌蚪几乎想落荒而逃，跑到云车上去寻求熟悉的安全感。但是蝌蚪强迫自己分别抱了抱他们，多少给他们一点点的安慰，尽管那可能都是谎话。

“我会保护他们安全的。”蝌蚪轻声说，把头埋在娘亲肩上。她的手指绞动着蝌蚪的头发，飞快地为女儿扎好辫子。灰色的发梢散开来，就快及肩长了。“清淮和连云，我会照顾好他们的。”

“还有你，”她也轻声回答，“也要保护好你自己啊，小蝌蚪，你首先要照顾好你自己。”

蝌蚪黏在她身上点点头，一点儿也不想动。

父亲的手握住蝌蚪的手腕，温和地拉了拉。虽然早些时候还大发脾气，他却是那个提醒着蝌蚪必须前往斜谷道的人。他的视线越过蝌蚪的肩膀，望向众人身后的云车。其他人都已经登车了，只有蝌蚪家的人还在平地上。

蝌蚪猜，他们可能是想给自己一家人一些私人空间吧，不过蝌蚪根本不需要这种东西。前几个月，蝌蚪生活在一座山洞里，再往前，是一座满是监控者和官兵的宫殿。蝌蚪早就根本不在乎旁观者和监视者，早就不在乎无数的眼睛盯在自己身上。

“给你。”萌兮突然说道，伸出她那只没受伤的手，摊开一块黑色的绸子。它摸起来冰凉而光滑，就像是用香油编织的。“以前的。”

绸子上装饰着红色和金色的花朵，那是刺绣大师的杰作。“我记得宽。”蝌蚪喃喃说道，用一根指头抚摩着这难以置信的完美艺术品。这是好久好久以前妹妹绣的，直到被官兵砸伤手骨的前一晚还在绣。这条绸子一直没有绣完，仿佛是她曾经的命运。就像忆辰一样。蝌蚪颤抖着，把它系在了自己的发辫上。“谢谢你，萌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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