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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八章 是无知的样子（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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蝌蚪的眼睛前后扫视，剑拔弩张，严阵以待，探究着每一张脸、每一片阴霾，搜寻着机会，防备着危险。绫罗绸缎、珠宝珍奇、精美的盔甲在十几盏吊灯的照射下熠熠发光，犹如人间的群星璀璨，在大理石地面上汹涌交织。

在一个月的囚禁之后，这样的景象对蝌蚪的感官形成了冲击。但她照单全收，那是一种女孩的渴望。太多的色彩，太多的声音，太多熟悉的达官贵人、小姐太太。

他们没有人注意到蝌蚪，他们的目光并不追随，他们的关注点在其他地方——杯中之酒、彩色饮料、飞快的节拍和空气中卷曲蜿蜒的熏香烟雾。这一定是个狂欢的盛大庆典，但是为了什么而庆祝，蝌蚪就不得而知了。

蝌蚪的思绪自然而然地飘散。难道他们获得了又一个胜利吗？对付向松，对付雀鹰队？还是仍然在为抓住了自己而欢呼？

看一眼有仪就足以窥见端倪了。蝌蚪从来没有见过她如此怒气冲冲的样子，就连对待自己也没有过。她那猫一样的冷笑变得丑陋、气愤，充满了蝌蚪无法想象的怒意。

卫有仪的眼睛黯然阴郁，打量着这炫耀的场面，虚空般的黑色，仿佛要把朝臣官吏们穷奢极乐的样子活生生吞下。

或者——蝌蚪意识到——是无知的样子。

应某个人的要求，火精人的仆从从远处的墙壁那里飞快地走近，姿态娴熟地穿梭在大殿的人群中。他们捧着托盘，上面放着精美的漆器杯子，里面盛着的饮料像是红宝石、黄金、汉白玉辉映的星光。

他们走到另一边的人群那里时，托盘就已经空了。再装满，再走过，再拿空。究竟有多少水灵族站在这儿，蝌蚪估计不出来。他们的欢宴继续，交谈，跳舞，手里端着酒杯。

在觥筹交错之间，在浓浓的欢乐，享受的氛围里，在这里水灵权贵们互通信息，一旦有事便互济互助，实现跨家族的合作。这些无所事事的贵人们为了掩饰内虚，大造华丽的场面，广厦华屋，霓虹闪耀，肉体横陈，纸醉金迷，觥筹交错，人肉兽宴。在觥筹交错，言谈正欢之间，很容易看出一些东西，曾经有人这么教过蝌蚪，在宴会上谁与谁勾肩搭背，眉来眼去之间，又有什么利益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音乐，如同珍珠滴落玉盘，急雨敲击窗棂，手指叩击竹节，给平静的宴会中人带来阵阵涟漪，让听者心里不由咯噔一声，仿佛看见了另一种生命的盛景，绚烂而美丽。那是彼岸世界的花开花落，是来自血液与灵魂最深处的悸动。

这是音乐给蝌蚪的感觉。人被音乐吸引是常情，但蝌蚪不明白，音乐为何有这么大的魅力！音乐响起，大磬沉沉敲下全篇的底色，凝重里透着残酷与悲凉，充满厚重感的大鼓铺垫出山峦之巍然，它无处不在，无所不能。

音乐，让蝌蚪在悲伤时感到一丝快乐，让蝌蚪在感动时潸然落泪。音乐让她知道，人世间的各种欢乐，各种辛酸，各种痛楚；音乐让蝌蚪知道，只要有自己的族人在，自己就不会孤独，不会寂寞。音乐，为蝌蚪的生命注入了无穷的动力。

蝌蚪扭头看见那些仆从，那些火精人。他们让蝌蚪心痛。蝌蚪想自己给他们带来了什么，不过是没变成犯人、当了奴才罢了。真蠢，蝌蚪嘲讽自己：他们和你一样是被囚禁的，你的族人全都一样，在水灵族的脚下被束缚压制，只有苟延残喘的份儿。

都是因为他。

卫有仪从平台上走了下去，冷家的狱卒推着蝌蚪也往下走。台阶通向另一个高台，它的高度决定了至高无上的重要地位。当然，那上面有十几个禁卫军，戴着面具盔，全副武装，震慑着四周的每分每寸。

蝌蚪以为王座还是自己记忆中的样子：金属铸成的烈焰形状，装点着汉中王宝座，蓝宝石和抛光的黄金点缀着王后宝座。然而，疏月仍然坐在一个月前蝌蚪所见到的那个王座上，那时他高高在上，用链子拽着蝌蚪，当着全世界的面羞辱她。

没有宝石，没有贵重的金属，只有灰色的厚石板互相交叠，边缘平滑，闪着亮光，而且残忍冷酷地去掉了汉中王纹章。它看起来冰冷，坐着也不会舒服，而且显然非常沉。

在它的衬托下，疏月显得小了一圈，比实际更年轻、更瘦弱。看起来强大就会真的强大，这是蝌蚪从德盈王后那儿学到的一课，但疏月不知为何不是这样。

他就是他自己的模样，一个邪恶的小男孩，黑色铠甲让他看起来极其苍白，他身上仅有的其他颜色是披风里衬的血红色、甲衣的黑色，还有冷漠眼睛的灰色。

张天师家族的这一代汉中王——疏月，一发现蝌蚪在这里，就与她目光相接。

这一瞬间好像凝固了，时间延展开来，两人之间仿佛凹陷出一座深谷，塞满了优雅的喧嚣，而整座殿堂都是空的。

蝌蚪不知道他是不是注意到了自己的变化。病弱、伤痛，寂静牢狱加诸蝌蚪身上的一切折磨。他一定注意到了。蝌蚪发现，他的目光从自己凸起的颧骨滑向项圈，又滑向他们给自己穿上的霜色裙子。

蝌蚪又看了看周围的这些水灵人，她一一扫过他们。她想让所有人都看看蝌蚪是什么样的人，自己一直都是，火精人。伤痕累累，但仍然活着。就像以前面对朝臣官吏，一小会儿前面对卫有仪时一样，蝌蚪挺直了脊背，用全部的力气和专注凝视着他，搜寻着只有她才能发现的裂痕：发黑的眼圈、抽搐的双手、僵硬的姿势——他的背可能都在发抖。

你是个杀人犯，疏月，懦夫，弱者。

奏效了。疏月收回了目光，看向自己的脚，两只手仍然搭在宝座的扶手上。他的怒火像锤击似的倾泻而下。

“喂，孤王问你，这是怎么回事！”他冲着离蝌蚪最近的官兵怒道。

三绷子吓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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