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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恰逢其时（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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坍塌的隧道再次震颤起来，像是强烈的地震，但是距离众人所在的位置已经很远了。那些老鼠更是淡定，已经完全恢复了常态，迅速地消失在黑暗里，回到它们各自的所在。这些小小的黑色身影仿佛诡异而让人作呕的安抚：蝌蚪暗暗感叹，再一次死里逃生。

雷飞风指了指已经熔断的格栅，示意众人从那里出去。向松却略显迟疑，他把一只滚烫的手放在铁杆上，再松开时，便只余发红的金属和手指印痕了。

“这是通向安义市？”向松瞥了瞥前方的隧道。他比蝌蚪更了解褒水湾，毕竟这是他过去住过的地方，每当王室移驾至此，他便随之入住砚山宫，那些码头和大街小巷，他也毫无疑问都微服探访过了——就像蝌蚪第一次遇见他时那样。

“正是。”雷飞风飞速点了点头，“这里是安全的，我只能把你们送到这儿，再远就不行了。倪老大的命令本来是带你们去鱼市，十三连环坞都在那儿等着抓你们，更不用说大批官军了。他不会想到安义市的，也没人在那儿盯梢。”

他说这番话的样子让我齿冷。“为什么？”

“安义市是水毛子的地盘。”

水毛子帮。另一个帮派。或许也有着某种颇具寓意的文身标志，就像雷飞风的三只蟾一样。这些帮派正邪只在一念之间，他们原本可能会帮助普通四民，但现在，他们投了官府，成了比水灵族士兵还可怕的敌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蝌蚪用曾思霏的声音掩住了恐惧，“我是问，为什么你要帮我们？”

就在几个月前，看到被碎石砸中身亡的尸体，蝌蚪还会觉得害怕，现在，她已经看到了更多不堪可怕的东西，却几乎不会去想雷飞风的同伴，不会想他们扭曲的骸骨。

而雷飞风，尽管是黑道中人，也并非草木。他回望那黑漆漆的隧道，在那里，他和蝌蚪他们联手杀了三个十三连环坞的同伙——他们生前也许是他的朋友。

蝌蚪想到，只不过，为了我自己的胜出，已经有朋友被自己当作筹码，有性命被自己弃之不顾。自己其实早就干过这种事了。如果某些人的死，能换来更多人的生，做这种决定并不困难。

“我没盟过誓，不在乎什么‘杀尽不平方太平’，或者其他你们挂在嘴上的东西。”雷飞风结结巴巴地说道，一只手攥成了拳头。“言辞不能打动我，但你做的比说的更多。在我看来，要么背叛老大——要么背叛我的出身。”

看来这完全是一次运气，全在一念之间。

昏暗的光线里，雷云飞的牙齿闪着微光，一字一句地自嘲：“生活在前进。它之所以前进，是因为有希望在;没有了希望，绝望就会把生命毁掉。你懂我的意思吗，蝌蚪姑娘。”

说完这话，他就穿过格栅，往步步杀机的地面之上爬去。蝌蚪当然明白，他的意思是说，他做黑道是为了活着，可活着不是为了做黑道。

蝌蚪紧随其后，因为虽然这姓雷的看似站在了自己这一边。不过，蝌蚪还是不敢大意，万一再生出点什么事来，可就是是前功尽弃了。一次次的意外，让蝌蚪条件反射似的提防所有人。

蝌蚪舒展肩膀，转而面对嘈杂人声——隧道的安全庇护就此告一段落了。这是蝌蚪平生第一次到褒水湾来，但是有地图，有对危险的感知，这已足够，它们描绘出了道路和线路的双重图景。

这里虽不是竹乡镇，可是这里的环境和蝌蚪昔日曾经行劫的市集实在太像了，这让她产生了一种隔空的错位感，似乎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盘。而且，市镇，那是蝌蚪所熟悉的一类事物。拥挤人群、大街小巷、日常生活琐碎的边边角角——这些都是蝌蚪惯用的掩护。

安义市也是一处市集，热闹程度不亚于南郑的博苑或竹乡镇的大广场，但是这里更脏乱，更拥塞，水灵族的大祭酒不屑一顾，四民的平民挤着挨着，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这里可真是藏身的绝佳之所。众人现身于位置最低的一层：位于地下的摊贩会集地，这里油花花的麻布棚子纵横交错，不过没有一点儿烟味火星或臭气。

四民百姓穷归穷，却不傻。蝌蚪抬起头，透过格栅往外瞥了一眼，只见顶棚上有个大洞，可见上一层卖鱼卖肉的商贩，让难闻的气味都散出去了。眼下，众人的周围全是小商小贩、卖针头线脑的、收旧货的，个个都想把自己的货物兜售给老主顾，可这些客人实际上连一吊钱也掏不出来。

钱，让所有人陷入了殊死搏斗：商贩想赚到，顾客想省下，他们便如此争利万里忙如燕，不管不顾，没人留意到有几个手脚灵活的家伙从墙上的洞里溜了进来。蝌蚪知道应该觉得害怕，可是被自己的同类环绕着，让她有种奇异的安稳感。

雷飞风在前面领路，他五大三粗的身子缩了起来，像是绵软无力，好与忆辰一致。他把头发拉出几缕，把脸隐藏在阴影中，乍看起来就是个佝偻身子的老人。

他甚至还略微扶着忆辰，一只手抓着他的肩膀，搀着他往前走。忆辰用不着围巾遮面，尽力不去关注下层市集那崎岖不平的路面。

赵若翾殿后，知道她在自己身后，这让蝌蚪十分安心。至少现在她和自己算是栓在一条绳上。

因为她的那些秘密，蝌蚪现在选择信任她，不是为了识破陷阱，而是为了借助她逃脱陷阱。在充满背叛的世界里，这是蝌蚪现在能期待的最好结果了。

蝌蚪上一次偷东西是几个月以前了。有些手生的蝌蚪蹭过一个摊子，摸下几条月白色的披肩，动作流畅而完美，可蝌蚪的心里浮现出一丝陌生的歉意：有人劳作，有人纺织，将羊毛变成这粗糙的围巾，有人需要——但是自己也需要。一条给自己，一条给向松。向松飞速接了过去，把这破羊毛披挂在头上、肩上，遮住了自己的面容。蝌蚪也一样，而这恰逢其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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