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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我在路上拣到了几张钞票,都是一毛两毛的。我大喜过望,赶快揣在口袋里。以后我便利用只许低头走路的有利条件,看到那些昂首走路的&ldo;自由民&rdo;决不会看到的东西,曾拣到过一些钢镚儿。这又是意外的收获。我发现了一条重要的规律:在&ldo;黑帮大院&rdo;的厕所里,掉在地上的钢镚儿最多。从此别人不愿意进的厕所,反而成了我喜爱的地方了。
上面说的这一些极其猥琐的事情,如果我不说,决不会有人想到。如果我自己不亲身经历,我也决不会想到。但是,这些都是事实,应该说是极其丑恶的事实。当时我已经完全失掉了羞恶之心,并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对。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不寒而栗。我从前对一个人堕落的心理过程发生过兴趣,潜意识里似乎有点认为这是天生的。现在拿我自己来现身说法,那种想法是不正确的。
然而谁来负这个责任呢?
(十五)&ldo;折磨论&rdo;的小结牛棚生活,千头万绪。我在上面仅仅择其荦荦大者,简略地叙述了一下。我根据&ldo;以论带史&rdo;的原则,先提出了一个理论:折磨论。最初恐怕有很多怀疑者。现在看了我从非常不同的方面对&ldo;黑帮大院&rdo;情况的叙述,我想再不会有人怀疑我的理论的正确性了。
&ldo;革命小将&rdo;们的折磨想达到什么目的呢?他们决不会暴露自己心里的肮脏东西,别人也不便代为答复。冠冕堂皇的说法是&ldo;劳动改造&rdo;。我在上面已经说过,这种打着劳动的旗号折磨人的办法,只是改造人的身体,而决不会改造人的灵魂。如果还能达到什么目的的话,我的自暴自弃就是一个最好的例证。折磨的结果只能使人堕落,而不能使人升高。
这就是我对&ldo;折磨论&rdo;的小结。
第四部分第50节牛棚转移
时令已经进入了冬季,牢房里也装上了炉子,生上了火。虽然配给的煤不多,炉火当然不能很旺。但是,比起外面来,屋子里已经是温暖如春了。
可是劳改的队伍却逐渐缩小了起来。一来二去,剩下的人不多了,就都受命搬到一间大屋子里来。什么原因呢?我不清楚,当然也不敢问。我此时反正已经堕入阿鼻地狱,再升上一级两级,是鬼总是鬼,对我无所谓了。
屋子里显得空荡荡的。大概是因为人少了,连老鼠的胆子也大了起来,大白天里,竟敢到处乱窜。我从家里带回来的一个干馒头首当其冲,被老鼠咬掉了一些。我想赶走它们,它们竟敢瞪着小眼睛,在窗台上跟我玩捉迷藏。也许老鼠们也意识到,屋子里住的不是人,而是&ldo;黑帮&rdo;,等级不比老鼠高,欺负他们一下,谅他们也不敢奈自己何。
大家虽然不大敢随便说话,不能互通信息,但是正如俗话所说的:&ldo;没有不透风的墙&rdo;,我逐渐知道了,聂记革委会改变了对待&ldo;劳改罪犯&rdo;的&ldo;政策&rdo;,不再集中,而要实行分散,把各系所处的&ldo;罪犯&rdo;分回各自的单位。姗姗来迟,东语系也把我们几个&ldo;罪犯&rdo;提回系里。我们的&ldo;牛棚&rdo;转移了。转移到外文楼去。
前些日子,&ldo;特别班&rdo;还在外文楼时,我是多么希望能进外文楼来呀!现在果然进来了;却是依然故我。我们几个&ldo;罪犯&rdo;被分配住在二楼北面的缅甸语教研室里,都在地上搭地铺。靠窗子有一张大桌子,我们的牢头禁子睡在上面,居高临下,监督我们。他外号叫&ldo;小炉匠&rdo;,大概是姓卢的青年学生。最使我吃惊的是,&ldo;我们&rdo;又增加了新人,是&ldo;黑帮大院&rdo;中没有见过的。他们也是&ldo;罪犯&rdo;吗?我心里纳闷。反正现在是同我们一锅煮了,彼此相安无事。
在这里,生活比较平静了。不像在&ldo;黑帮大院&rdo;里那样,时时刻刻都要把神经绷得紧紧的,把耳朵伸得长长的,惟恐牢头禁子喊自己的名字时答应晚了,招致灾难。现在牢头禁子就高踞在同一间小屋的桌子上,用不着把神经弄得那样紧张了。
但是,日子也并不好过,也不可能好过。我仍然是&ldo;劳改罪犯&rdo;。这楼上有许多办公室,大多是各专业的教研室。在我被&ldo;打倒&rdo;以前,我当了二十年的系主任。这些办公室我都是熟悉的。周围的气氛当然是非常好的。我是这里的主人。而今时移世迁,我一&ldo;跳&rdo;(自己跳出来也)而成为阶下囚了。&ldo;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rdo;我当&ldo;反革命&rdo;已经有一年多了。我并不是留恋当年的&ldo;威风&rdo;,我深知自己已被&ldo;打倒在地&rdo;,永无翻身之日了。我只求苟延残喘而已。
现在,在整个大楼里,我只有三个地方能进:一是牢房,二是厕所,三是审讯我的屋子,最后这一项是并不固定的。至于第二项则是&ldo;黑帮&rdo;同&ldo;白帮&rdo;(&ldo;革命者&rdo;)共同享用的,因为&ldo;黑帮&rdo;虽然是鬼,也总得大小便呀。‐真鬼大概是不大小便的,待查。
此外,这里也颇有令人难堪之处。&ldo;黑&rdo;&ldo;白&rdo;杂居,抬头不见低头见。中国是礼仪之邦,见了面,总得说点什么。可我们又缺少英美人见面说的goodorng!howdoyoudo?或者单纯一声hello!现在习用的&ldo;早安&rdo;之类,是地道的舶来品。我们过去常用的:&ldo;你吃了饭了吗?&rdo;是举国通用的问候语,我想缩为&ldo;国候&rdo;。现在,在外文楼,见到了以前很熟很熟的人,舶来品不敢用,&ldo;国候&rdo;也不敢用。只有低头,望望然而去之。&ldo;白帮&rdo;怎么想?我不得而知。似我&ldo;黑帮&rdo;却实在觉得非常别扭。有时&ldo;白人&rdo;在某一间屋子里,讨论什么问题,逸兴湍飞,欢笑之声中溢满了&ldo;革命气&rdo;,在楼道里往复回荡。这革命气却一点也没有薰到我身上。我们现在是&ldo;谈笑之声能闻,而老死不相往来&rdo;。&ldo;能闻&rdo;者,能听到也,这是别人的声音,我们是不能有声音的。我们都像影子似地活动着,影子是没有声音的。
但是,这里也并不缺少新闻,缺少有刺激性的东西。这新闻并不是哪一个人告诉我的,现在没有人敢干、肯干这种事。这是我自己从楼道中嘁嘁喳喳的声音中听出来的。最重要的一条新闻是关于我在上面提到过的那一位蒙古语女教员的。原来东语系&ldo;罪犯&rdo;中只有她一个女性。在&ldo;黑帮大院&rdo;时有女囚牢。到了外文楼以后,女囚牢没有了,又不能同我辈男士一起睡在地铺上。所以就把她关在另外一间屋子里。据我的推测,管理她的大概是一个学朝鲜语的女学生和一个系图书室女管理员。后者姓叶,大名暂缺。此人是一个女光棍似的人物,泼辣,粗暴,最擅长惹事生非,兴风作浪。她所在的图书室是东语系小沙龙,谣言由此处产生,小道消息在这里集散。&ldo;文化大革命&rdo;一分派,她就成了聂记公社在东语系的女干将,大概也属于那一种&ldo;老子铁了心,誓死保聂孙&rdo;类型的人物。有一次是她到我家来,大声叱骂,押解着我到外文楼去接受批斗。女牢头禁子押解男&ldo;犯人&rdo;,在北大恐怕是罕见的新鲜事儿。这样一个人物,对惟一的女囚绝对不会放过。在一天夜里,她和其他几个人对这位女囚大肆审讯,殴打。这位女囚是不是像在&ldo;黑帮大院&rdo;里那样被折磨得眼圈发青,我没有看见,不敢瞎说。我听到这个消息以后,心里没有引起什么波动,我的神经现在已经完全麻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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