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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星闭着眼听他说话,耳朵捕捉到“抄”后,他睁开眼:“抄?现在你说说找我是想做什么吧。”
许衍:“我想让他走得清白。”
渠星:“那他如果并不清白呢?”
几乎从未想过父亲有不清白的可能,许衍抿着唇,露出了一个倔强的表情。
渠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拿起吕陶颂喝空的水杯去续水:“你得先告诉我,如果你父亲不清白,你有什么打算。”
吕陶颂喝的第一杯水都转化成了尿,许衍还是一声不吭。坏脾气老头也不催他,不大的房间陷入了让人难以忍受的沉默。
实在是憋不住了,他刚跳起来打算往早就观察好的洗手间冲时,听见许衍说话了。
“道歉,然后继续写字。”
第二十七章
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个好答案,许衍不小心抠破了大拇指关节处的薄皮,有点疼,他“嘶”了一声松开手,喝了口水,平静地与渠星对视。
过了很久,渠星终于动了动,他起身绕到写字桌后:“让我看看你的字。”
笔墨纸砚都是现成的,许衍在桌前愣了半天,不知该写什么。他倒不是露怯,只是考虑太多:渠星手下的功夫不必说,眼睛也甚毒,他写讨巧的字讨不来巧,真写不讨巧的,也就真不讨巧。
渠星也看出他的踌躇,给毛笔润了墨,强行塞进他掌心:“随便写吧,我看看。”
是支大楷毛笔,最常见、最常用、最常换的笔,非常熟悉。
许衍脑袋一片空白,落下了第一个字。这支毛笔已经到了该淘汰的边缘,笔尖有点秃,他写第一笔时没注意到,再加上落笔僵硬,第一个字写得束手束脚,形太聚。
第二个字好一些,他有意克服稍秃的笔尖,字终于有了些许露出的锐气。
说来也快,这些字就在心上,他写过无数次,是孙景晤当年参加比赛的那幅字。只是孙景晤写的是隶,许衍写的是行草。
捱过和不熟悉硬件的摩擦,后边的字越发流畅。他写得舒适,字形也舒展开来,比前边的字潇洒许多。
写至“又还是、春将半”时,一旁的小鹌鹑吕桃儿都忍不住低声叫了声“好”。尤其是那个“春”,上下都肆意到了极致,但内里仍有筋骨守着这个字。
过了因为落笔舒适而起的狂放,行至最后几个字,恣意逐渐被常年习字的约束取代。
不比吕陶颂临字时的拘束,许衍即使提起了“科班生”的身份,笔下的字依然不落窠臼。形从不是束缚字的原因,“曾许不负莺花愿”写得克制,却也美。
许衍把笔放好,退了一步,低头看自己的字。
每个写字的人都有这样的时候,写时是一种心情,写完的当下立刻再看心境又会不同。
就是前几分钟落的墨,每一个比划许衍都记得清楚,这一撇是怎么写的,那一捺又是因何格外出挑。他给渠星让开地方,站到了一旁。
自从搬到布宜诺斯艾利斯,渠星本人和书法更近了,但和书法圈以及写书法的其他人自然而然就疏远。他很久没见过像许衍这样年轻的习字者,看字时不自觉就仔细了些。
许衍的字很漂亮,行草要写到世俗意义上的漂亮门槛不算高,难得的是,他的字不是空有漂亮。
很多写字的人会陷入迷宫,看太多贴、临太多字,自己手下的字难免因为见过名家而缩手缩脚。也有一种情况,和名家写得太像,刻板的像实在是没有魂魄。
渠星的手在墨迹未干的草纸上比了一下,他很准,几次停顿恰恰就在许衍心境、笔触变化的地方,他转过头说:“你和你父亲的字不太一样。”
“对。”许衍说,“他……他没有亲自教我,启蒙是马坤池老师。”
渠星不可能认识三密籍籍无名的书法老师,随便点了点头:“你们父子真有趣,当年我听说你父亲的隶数一数二,专门去看他,他不愿给我写,我空手而归。过了几个月,他又自己上门,说得了新字要给我看,就是你写的这词。”
“字几乎可以说跳出去了,沉稳大气不说,细节处可见灵气。”
意识到渠星说的这幅字是爸爸参加比赛前、在更早时写的初版,许衍屏住了呼吸:“然后呢?”
“我想收藏,但他觉得不完美,不愿留。我们争了好几天,各自让步,他在字上署了名,我落了日期——字确实是毁了。”看许衍顿时失望,渠星又说,“拍了照,也有扫描版。”
说不上是什么感受,许衍听明白了,但又像过于明白反而发愣。他倒退一步,脚下一软,扶住桌才没狼狈跌倒:“您……您有……您是说,那幅字还在?”
“我倒忘了问,是谁让你来找我。”渠星在身后的资料柜里找到标注了“孙”的文件夹,将里边所有的资料全部倒在桌上,“这是我这儿有的,关于你父亲的所有资料,如果我没丢三落四,那幅字就在。”
来之前,甚至是进入这扇门前,许衍一直说得轻松,如果有这幅字,他要鸣炮三天以示庆祝。可现在,字就在眼前,他却连翻一翻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揪住吕陶颂的衣服,声音颤得厉害:“师、师兄,你给我找、找找。”
吕陶颂轻快地应了一声,把他的视线堵在身后,手下极快地把资料摊开,几乎是一眼就看到了那幅字。他也激动,骂了句脏话,把照片从纸堆里抽出来:“2007年4月,是比赛前吧?没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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