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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追从怀中掏出那张纸,也不避讳南念,在烛光下展开,“念念可知道这是什么?”南念探出头来,瞥了一眼,“怎么殿下不知道?”沈追挑眉,“说来听听。”南念对于沈追没去过京中药房感到十分诧异,转念一想沈追平日里也不大容易生病,就算生病了也用不着自己去,“这是回春堂的印,常年吃药的人常去店中登记在册,大户人家都这么做,只是怎么只有一味药啊。”沈追霎时间想明白了,这药方是李枫平日负责抓的药,这一味药极为特殊,以至于要管家亲自去买,如今李枫下落不明,若是派人去顺着药房追查,运气不好也能查出来顾竭川吃的到底是什么□□,若是运气好,也能抓住这药的来源。沈追想到这里便按捺不住,嘱咐南念先歇息,寻了沈英去书房了,再回来已经是深夜,沈追这几日绷得有些紧,草草脱去衣服,在南念身旁躺了下来,不一会就睡沉了。本该睡着的南念却悄悄睁开了眼,面朝着沈追,像是想要拥抱一下她那样,半晌却也什么都没做,只轻轻扣住了沈追平放的右手。深夜里,回春堂的门忽然被敲响了,门从里面被打开,那伙计见怪不怪,毫无刚刚醒来的样子,她有些警惕的看了门外一眼,半笑不笑,“怎么客官看着如此眼生啊?”那人抬了抬头,露出一张极为平庸的脸,脸上满是迷惑,“我是李枫管家表亲,表姐今晚说让我来拿东西,也不说清楚,就让我帮忙。”伙计一听这话,放松了,打开门让人进来,“客官说的是,李管家是常客了,货早都备好了,客官且拿好了。”话音落下,身后却没人回答,那伙计刚准备回头,脖颈上一痛,就陷入了黑暗中。那客人脸上再没有方才的迷惑与平庸,在伸后打了个手势,一群人一拥而入,将回春堂抄了底朝天。孙成玉亦在其中,她认出来了这药便是皇上所中之毒。紧接着人们又发现了一个狭窄的地道,地道之下是一个暗室,暗室里藏着密密麻麻的□□和兵器,看得孙成玉头皮发麻,另一端是一个被锁死的门,众人手起刀落,麻利的将锁劈了开来,顺着台阶通到了宁府,与此同时药店的伙计悠悠醒来,一见脖子上横着泛着冷光的长刀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被压着交代了这些东西的来源。孙成玉当即封了这暗室,大理寺的人连夜将宁阁老下了狱。时年十一月末,大梁朝堂之上血雨腥风,宁海言三朝老臣,不得善终。沈追早晨起来挺孙成玉在一旁说昨夜的情形,听到那地道通向宁海言府中的时候,沈追也只是顿了顿手,紧接着拾起一条布巾擦了擦脸,“李枫可在其中?”孙成玉摇了摇头,沈追抬头,“那这案子就没有结尾,去找李枫,不论是活的还是死的。”孙成玉瞧不来沈追的神色,一时间有些举棋不定,小心翼翼道,“殿下可跟顾大人说过此事?”“孤办案,人证物证齐全,顾丞相又并未牵涉其中,与她有什么相关的呢?孤去大牢中看看阁老吧。”沈追冷淡道。孙成玉不再多言,人心中都有一杆秤,谁欠了谁的,都清楚着呢。四十七大理寺的牢房建造的像是个迷宫,顺着开门时的光进去,能看到森森的铁笼,像是一片黝黑的森林,走进去就会迷路,再也没有回头之日。沈追没带侍从,独自一人走进了牢中,宁海言,沈追曾经的恩师,就在这片树林的最深处。她远远的看见,牢房尽头有一盏灯,昏黄的光线旁坐着一个披散着头发的人,那人一身白衣,却坐得笔直。这是沈追从回来以后,第一次见到她,沈追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呼啸而过的七年光阴被缩成了一道线,到如今只成了一道模糊的线,仿佛这人只要转过身就会掏出一张戒尺来敲她。“殿下终于肯来了?李枫找到了么?”宁海言听见了脚步声,回头冷目道。沈追就隔着一层栅栏像从前那样跪坐了下来,“大人何苦到如此地步?”宁海言瞧着她的傻学生,冷笑了一声,“你果然是个傻的,还不如你爹爹聪明。”沈追并未生气,只平静道,“大人何出此言?”“不去查案来看我做什么?别告诉我庆安侯想不清楚为什么?老妇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宁海言坐在牢房中,可那口气却仍然像是过去坐在尊位那样。“为什么?”沈追忽然抬起了头,近乎是咬着牙问出来的,说她天真也好,幼稚也罢,沈追回来除了为了大梁之外,就是为了这一句。为什么你当年不保护你的学生,为什么你如今将自己搭进来也要给我指条路。听见小庆安侯咬牙切齿的这句话,宁海言愣了一下,脸上的严肃没绷住,露出了一个无奈的笑,“你啊,长得像你爹爹,神却像你母亲。”沈追恨到心头,舌尖都尝到了苦涩。“你如今二十二了,大了,比我上次见你的时候,长高了不少,哪来那么多为什么,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吧,老师没尽到责任。”宁海言充满怀念的看着沈追的脸,说完就闭上了眼睛。沈追闭了闭眼,“好。”有些事情,实在是没法再追究,一生最心动的时候,不过是惊鸿一瞥。顾存青拜进宁海言门下的时候,方十六,那年他穿着一身白衣与众人站在院中,身边站着同样一身白衣的顾竭川,两人站在一起的时候,竟像是照镜子那样。那身白衣晃了宁海言的眼,只是那时候宁海言已经而立之年了。她曾专门去了一趟远在琼州的香积寺,只为了悄悄的给她心爱的徒儿供一盏长明灯,她跪在佛前看着长明灯的焰火缓缓晃动的时候,她仿佛看见自己那腔不可说的心事,也慢慢化为灰烬,却又在灰烬中变成另外一种永生不灭的样子,年轻的太傅头一次体会到了“永恒”的滋味。她跟他不能在一起,也不会在一起。可宁海言不在乎,也没什么失落可言,毕竟她从未有过期待,她像是个罪人那样坐在牢笼里看着自己的神,她什么都不想要,只想要她心爱的小弟子事事顺意。山川翻覆,春去冬来,少年拈花而笑的时候,宁海言的心就跟着颤了颤。她也曾经想过要不要写封信,留着给自己看,或者给什么人看,提起笔却又觉得算了,没什么好写的。那样的感情,只要她活着,就不会死去。后来她的小弟子找到了归宿,宁海言为两人写了婚书,为沈追取了名字。她不曾感到心痛,只是看着他好好的,就觉得什么都值得了。那盏长明灯每年宁海言都会去看看,那是她无人知晓,也最为隐秘的爱。可是神也会骗人,她心爱的小弟子永远的留在了琼州,留在了离长明灯很近的地方,她也没能保护好他的孩子。宁海言的神殿崩塌的时候,她来不及痛苦,也来不及大哭,堪堪撑住摇摇欲坠的大梁,她得等那孩子回来。算来到如今为沈追铺好了路,终于可以卸下了,她终于可以慢慢的感受迟来七年的悲痛了。沈追不是第一个来找她的人,沈和也曾经来过,他们沈家人都一样,沈和问她,“大人从来什么都不走心,你将孤拖下水,有什么意思?始作俑者是谁,你难道不知道吗?”宁海言沉默了,她只是缓缓合上了眼睛,“臣何时出卖过殿下呢?”浮生如一梦,一晌贪欢。宁海言不以自己的感情为耻,喜欢似乎也不能概括她全部的感情,漫长而永恒的喜欢是爱吗,可她好像什么也没得到过。过了半个月,李枫找到了,找到的时候,她带着面具站在沈和身后,见沈追率众人来,忽然抱住了沈和大吼一声,“主子!”紧接着就被沈和身边的侍卫一刀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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