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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刑前祝祷（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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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地神父马蒂尼茨神采飞扬地来到帅克身边，为他举行刑前祝祷。刚才的酒劲儿上来了，神父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好像离上帝越来越近了。到了关押帅克的屋子，神父高兴地自我介绍：“我亲爱的孩子，我是战地神父马蒂尼茨。”以“亲爱的孩子”称呼帅克，神父思考了再三，认为可以使人产生亲近感。

帅克也很热情地拉着神父的手介绍自己：“我是九十一联队十一先遣连的传令兵帅克。您请坐，见到您很高兴，可是您这么一位有军衔的体面人怎么被关到这里来了？您应该去驻防军官监狱呀！您请坐，不过，有时就是糊里糊涂的。有一次我被关在布杰约维策的监狱里。一个没军衔的士官生也进来了。那个人有点儿像战地神父，平时趾高气扬，真出了事儿，还不和我们当兵的一样。神父先生，他们简直是些寄生虫，军官和士兵都不喜欢。连吃饭都没人跟他们合堆。我们那儿有过五个这样的人，起初在士兵小卖部吃些碎奶酪，后来被上尉严厉禁止，说这和他们的尊严不配。但军官食堂也不欢迎他们，终于有人受不了了，跳了马尔夏河，还有一个思想开小差，说到摩洛哥当军政部长去了。跳河的那个人被救上来，他本来就很会游泳。到了医院，在关于盖什么等级的毯子的问题上又有了矛盾，只好用条湿被单裹着。回营后，他和我一起关了三四天，为能领到份饭而高兴万分。后来再见他时，他的问题解决了，可以和军官同坐禁闭室，伙食归军官食堂管，只不过要等其他军官酒足饭饱之后。和普通士兵睡在一起，咖啡、烟草由食堂负责。”

马蒂尼茨突然反应过来，用几句没头没脑的话打断了帅克。

“噢，我亲爱的孩子，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要看得开，应该相信上帝。我的孩子，我是来为你行刑前祝祷的。”

神父猛地收住话匣子了，原先准备好的那些具抚慰性的话派不上用场了。他要考虑一下接着要说什么，帅克问他是否有香烟。神父以前的好习惯在与芬克将军的交往中几乎丧失殆尽，但不吸烟却保持了下来。他也曾试着吸过，没有成功。

“我亲爱的孩子，我从不吸烟。”他答复帅克，心中有种特殊的尊严感。

帅克倒觉得奇怪了，“竟然有不喜欢烟和酒的神父，我记忆中很多神父都嗜烟如命，唯一一位不吸烟的却十分喜欢咀嚼烟草，结果他布道时把烟草沫吐得到处都是。”

……

事到如今，神父觉得帅克并不是个好对付的人。本来他是想对帅克说：“只要在末日审判的那天，当所有军队里的犯人带着套在脖子上的绳索走出坟墓时，他们忏悔了，他们就会像《新约》中的‘有理智的强盗’一样受到上帝的宽恕。”但神父的计划受到了阻碍，刑前祝祷并不顺利。

教父是有备而来的，他精心准备了一篇热忱洋溢的祝祷词，想分三部分讲述。

他要先告诉帅克，死刑并不是可怕的，对一个与上帝亲近的人来说，军事法庭专门惩治皇上的叛徒，叛徒们干的都是些类似弑父犯上的勾当，是被严厉制止的。

神父还想把皇上神化一下，把他当成上帝恩赐下凡管理人间事务的，背叛皇上就等于对上帝不忠。所以，对皇上的叛徒必须严惩，施以绞刑，让他背上永世的骂名。绞刑和永世的苦难都是对付这种人的绝好办法。但犯人是可以通过忏悔来赎罪的。

神父的构想是完满的，只要能感动帅克，那么上帝就会饶恕他和芬克将军交往时的堕落行为。

他想像着开始就对帅克喊道：“忏悔吧！孩子，让我们双膝着地！孩子，重复我的话吧！”接着，真诚的祝祷词会引起帅克的共鸣。

“上帝啊！您是宽恕和仁爱的无上代表，现在我替一位士兵的罪恶灵魂向您衷心祈祷，他将按照您的意思，被普舍米斯尔地方的突击军事审讯团送离人间。请原谅这个可怜的人吧！让他免受地狱之苦！”

“神父先生，您是第一次进这种地方吧？”帅克推测道，“您已经有五分钟没说一句话了。”

“我是来为你做刑前祝祷的。”神父一脸严肃。

“您抬举我了，神父先生。虽然我觉得这个刑前祝祷挺有趣的，但我确实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在这种环境下为您做任何祝祷。不过我还真试过一次，但失败了。您安心坐着，听我说说话。我住在奥巴托维茨卡街时有一个很好的朋友，是旅馆门房，但为人正派又勤俭。噢，他叫伏斯丁。神父先生，不管什么时候您去找他，问他要一位小姐，他立刻热情地询问您要金发的，还是褐发的，喜欢高个儿还是矮个儿，胖的还是瘦的。想要哪个国家的，德国，捷克，犹太……是否有婚姻和文化程度的要求。”

帅克搂住神父的腰，亲密地靠着他，接着说：“举个例子，您想要一个金发的，高个子，没文化的寡妇，不出一刻钟，满准有让您百分百满意的小姐来到您的床上。”

帅克温柔地搂着战地神父，像母亲搂着孩子，神父的身体开始一阵阵发热。

“神父先生，伏斯丁先生的热情诚实定会让您受宠若惊的。他从来不收小费的，要是哪个小姐塞给他一点儿钱，准会惹得他火冒三丈，破口大骂：‘你这头老母猪！你卖身犯下了大罪，以为几个臭钱能帮我，我可不是皮条客，妈的，臭婊子！我这么做只是出于同情，你堕落得无可救药，就别当众出丑。巡逻队会关你三五天的。现在你多少能暖和一点，别人也看不见你的样子。’他不愿收钱，就在顾客身上想办法。他开了张价格单：蓝眼睛的六克里泽，黑眼睛值十五克里泽。写在上面的价钱，人人都出得起。没有文化的女人加六克里泽，因为他以为下流货色更有风趣。有一天晚上，伏斯丁心情恶劣地来找我，好像被人偷了手表刚被人一脚踢开一样。他头发散乱，开始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喝酒，突然，他把酒递给我：‘喝吧！’我们没有说话，直到喝完酒，突然他说：‘朋友，帮我个忙吧！请打开楼上临街的窗子。我爬到窗台上，你把我推下去，我想去死！这世上没什么值得我留恋的，只有最后一点安慰，一个能解决我生命的朋友，我不想活了。我是个正直的人，可有人却诬告我是犹太区的皮条客。我们的旅馆是一级的，三个女侍者和我老婆都有身份证，也不欠大夫一个子儿的出诊费用。如果你对我还有好感，就把我推下去，给我一个祈祷，安慰我吧！’您别害怕，我的神父。”

帅克站在床上，一把把神父也拽了上来。

“神父先生，我就是这么抓住他推下去的。您看！”

帅克把神父向上一提，然后又一把将他推到地板上。吓得神父脸色大变。

“神父先生，您不是挺好的吗？他也是什么事儿都没有。只不过这床比那窗口至少矮三倍。但伏斯丁先生已醉得意志模糊了，还以为我家在三楼上呢！而那时我住在一栋的平房里。”

战地神父认为站在床板上，舞着双手不停讲话的帅克简直是个疯子。决心以后再和帅克斗一斗。他一边不经意地向门口移动，一边口齿不清地说：“噢，我亲爱的孩子，可能还没我这里三倍高呢！”刚挪到门口神父疯狂地敲起门来。

神父被卫兵接走了，帅克透过铁窗看到他们飞速穿过院子，打着手势说话。

“他大概被送到精神病医院去了。”帅克心想。他从床上跳下来，踱着步子唱起军歌来。

受惊过度的战地神父跌跌撞撞地来到芬克将军那儿。将军那里热闹得很，身边有两位美丽的太太和甜美的葡萄酒相伴。参加早上突讯的军官们也在这里。

神父的样子极其狼狈，他尽力使自己平静下来，以保持住自己的尊严和面子，芬克将军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瓮声瓮气地问神父事情进展得如何。

神父接过一位太太扔过来的香烟，又大口大口地喝下了劳克将军亲自灌给他喝的一大杯酒。

当将军问到帅克的情况时，神父悲伤无奈地回答：“他发疯了。”

“太妙了，太妙了！”在场的所有人都随着将军哈哈大笑。

神父的突然到来，惊醒了在一张沙发椅上打瞌睡的少校，少校实在喝得太多了，但他是拿着两杯满满的甜酒来向神父表示友谊。

这种引诱使神父堕入了罪恶的深渊。罪恶以各种方式从四面八方拥抱着他。诱惑着他，美酒、美女在神父脑子里飞速旋转。他不知不觉间酩酊大醉。

神父被两个勤务兵抬到了隔壁房间，放在沙发上。他还不忘对两个大兵说：“当你们不带任何偏见，以纯正无邪的思想去怀念众多成为信念的牺牲品和殉道者中的名人时，悲壮而崇高的一幕会展现在你们面前。你们可以从我身上看出，当一个人内心存在战胜最可怕的折磨，争取胜利的真理与美德时，他是如何超越自身痛苦的！”

说完他转过身去，陷入沉沉梦乡。

神父梦见自己的白天是战地神父，晚上却又成了那个可怜的皮条客伏斯丁，客人们不满他的服务，纷纷向将军告他的状。

早上一醒觉，神父发现自己的衣服全都湿透了，胃里直犯恶心。而与原先那个在摩拉维亚管过他的正神父相比，自己更是个十恶不赦的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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