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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橘红色背心（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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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夏出现了“北热南冷”的异常气象。北京七月初持续了十多日的高温，是半个多世纪来罕有的情况。商店里空调器一时抢手，此前安装了空调的家庭似乎大可自诩颇有远见卓识，然而因装有空调的人家纷纷急迫制冷，却又令电路不胜负担，时不时造成跳闸断电，我们楼便如此，正当一家人蜷缩在有空调的房间中暂避热浪，忽然空调上的指示灯熄灭，于是不仅丧失了凉风，心中的焦虑骤然堆积：冰箱里的储物会不会变质？停电时间再久，我们高层便连带断水，饮水问题倒还不难应付，卫生间恭桶无法冲水，可怎么忍耐？

据说在严寒中人脑因温度过低，会产生幻视幻听，而在酷热中人脑因温度过高，意识里却不再有任何声色幻影，只呈现一派混浊迷茫。那天我们楼又一次断电，在头脑一派烫雾中我冲下了楼。楼外的护城河边有阵阵强风，然而是热风，仿佛天空是一个巨大的炉膛，并炉中仍有添薪加炭的趋势。鼻中袭人河水的腥臭，这倒使我的头脑恢复了一些理智，我才发现自己居然光着膀子跑了出来；我的家庭教养所形成的心理定式，是在家中可以如此，却不能以这般模样摇摆于长街之上，所以不免双手交搓双臂，生出些个羞涩。

但在护城河边的马路旁一边徜徉一边观望，发现大炉膛下的小生命，如我者其实多多。一位也住在河沿边高楼中的学者，我们素常在“场面”上遇到时，他总是西服笔挺、领带灿然，此刻却只穿着汗背心、短裤衩，坐在自备的折叠凳上，在河边垂柳下仰着脖子喘气。我一瞥后，赶忙将眼光移开，朝向别处，于是看到了更多的“人体艺术”，只是能唤起审美愉悦感者甚少。

我要逃避热浪，而热浪从八面逼来，实在是无可逭逃。爽性立定。于是忽然发现，前面有刺目的橘红色，好大一块，在朝我移动。于溽热中见到橘红色，大概与在严寒中见到铁青色一样，心中陡增不耐。

定睛细看，原来，是一位环卫工人，肩背盒状铁簸箕，手持长把扫帚，顺着马路边，清扫过来了。他身上不仅穿着长袖工作服，并且，一丝不苟地套着橘红色大背心，那是为提醒汽车驾驶员礼让，而专为他们配置的。

越来越近了。扫到离我不远处，他从肩上取下簸箕，从容不迫地将扫到一处的垃圾，归拢到那能旋转九十度的簸箕中。他戴着一顶简陋的圆布帽，帽檐下，额上缀满鼓胀的汗珠，帽边呈现着体盐的不规则渍印……有些汗珠从他的下巴坠到他的脖领里去了……

这不是一个机器人。橘红色背心和工作服所裹住的是如我们一般的血肉之躯，这躯体对严寒与酷热的基本感受应与我们等同，然而，为什么我这样一个热衷于写些个关于终极思考的人，却必须在空调机所营造出的适宜环境呵护中，方能继续我的劳作，而他，这橘红色背心所裹住的生命，那驱使他在酷暑中一如既往地挥帚撮秽的意识，倘若均非终极性哲思，那么，他的种种琐屑俗念，该是我能鄙夷、轻亵的吗？

其实，我早该注意到他，他天天在这河沿清扫，只是以往来来去去的人流七彩斑斓，将他淹没，现在酷暑中“水落石出”，他在我眼里是一朵刺目的橘红色大花。

他扫到我脚边，我未躲避，他抬起头来，我对他微笑，他愣了一下，报我一个微笑，那汗渍的笑容很短暂，然后他绕过我，继续清扫，橘红色的大背心晃动着……

我依然感到炎热。不过我开始感谢这半个世纪才君临北京一次的酷热了，因为，我发现了橘红色背心所裹住的，是一个我应接近与探究的厚实生命。他既天天在这河沿劳作，我该能找到一个机会，与他相识、交谈，并成为朋友。对世道人心的终极叩问，这橘红色背心里面，该给我丰沛的启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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